數日後，益州太子行宮。
暖閣內炭火熊熊，燒得地龍滾燙，與屋外呼嘯的風雪儼然兩個天地。
紫檀木桌上擺滿了精緻茶點與溫熱的美酒，可端坐主位的太子周明卻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神色間滿是猶豫與不安。
下方客座之上，大學士孔育德一身風塵僕僕，貂裘上還沾著未化的冰雪，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晝夜兼程趕來。
他顧不得擦拭身上的寒氣，對著周明微微拱手，神色肅穆懇切。
“太子殿下，老臣奉陛下之命，千里迢迢趕赴益州，不為別的，只為大周江山社稷！”
太子周明抬手虛扶一聲，語氣平淡疏離：“孔大學士一路辛苦，只是孤近日忙於軍務，早已心力交瘁，帝都之事，孤也是有心無力啊。”
這番推諉之詞，孔育德早已料到。
他不慌不忙，往前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字字直擊要害：“太子殿下當真無力？還是不願出力？如今周寧勢如破竹，連斬張道遠、趙起兩大名將，下一個目標，便是帝都！一旦帝都陷落，周寧登基稱帝，第一個要剷除的，便是太子您啊！”
周明指尖一頓，臉色微變，卻依舊強作鎮定：“周寧與孤並無深仇大恨，未必會趕盡殺絕。”
“並無深仇大恨？”孔育德陡然提高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激將，“太子殿下乃是大周正統，手握重兵，盤踞益州富庶之地，更是如今除周寧與陛下之外，最有資格問鼎皇位之人！周寧心狠手辣，野心滔天，豈會容您坐擁一方、虎視眈眈？他不殺您，不奪您的地盤，難道要留著您日後反攻倒算嗎？”
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太子周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孔育德的話，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懼。他不是沒想過這個結局，只是一直自欺欺人，想要偏安一隅，坐山觀虎鬥。
孔育德見狀，趁熱打鐵，語氣又放緩下來，循循善誘：“太子殿下，如今唯有陛下與您聯手，才是唯一的生路！
陛下願讓出茂蘭河以東三城的賦稅，只要您出兵北上，牽制周寧主力，待擊退強敵之後，陛下願與您共分天下，子孫世代永享富貴！”
“共分天下？”周明眼中閃過一絲動搖，卻又很快黯淡下去，“裕親王攻打遼城數月無果，孤麾下兵力本就不足，若是貿然北上，周寧兵鋒正盛，怕是會全軍覆沒啊。”
“太子錯了！”孔育德猛地站起身，語氣鏗鏘，“周寧看似勢大，實則孤軍深入，糧草補給線漫長無比！只要您我聯手，前後夾擊，斷他糧道，擾他後方，他必敗無疑！
若是太子殿下再猶豫不決，等到周寧拿下帝都，調轉槍頭對付您時，益州千里沃土，難道要拱手讓人嗎？您百年之後，又有何顏面去見大周列祖列宗？”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明的心口。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內心在野心、恐懼與猶豫之間反覆掙扎。
他想坐收漁利，可孔育德說得沒錯，周寧絕不會容他；他想出兵，又怕戰敗身死，多年基業毀於一旦。
沉默良久，周明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妥協：“大學士所言，孤明白了。出兵之事，容本王與麾下將領商議三日，三日後，必給陛下一個準信。”
孔育德心中鬆了一口氣，知道此事已有轉機。
他對著周明深深一揖：“太子殿下深明大義，老臣代陛下，代大周百姓，謝過太子殿下！老臣就在益州等候佳音，只願王爺莫要錯失良機，莫要引火燒身！”
禮畢之後，孔育德轉身退出暖閣。
踏出房門的那一刻，寒風再次席捲而來，可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太瞭解太子周明的性子了，三日時間，足以讓這位優柔寡斷的太子改變無數次主意。
而遠在帝都的周立，早已等不起三個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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