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旨，堅守不出，違者，軍法處置！”黑甲衛統領秦烈猛地低吼出聲，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拔出腰間佩刀，狠狠劈在城垛上，厲聲呵斥，“都給我穩住！誰敢擅動一步，休怪本將無情！我等忍得一時，是為了日後徹底清剿亂教，若是因一時衝動，壞了陛下全盤大計，我們便是千古罪人！”
將士們聞言，滿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個個紅著眼眶，咬牙切齒，死死盯著城下的長生教信徒，手中兵器握得更緊。
他們強壓著衝鋒的衝動，眼睜睜看著信徒在城外耀武揚威，看著周邊村落被信徒劫掠，炊煙斷絕、哭聲遍野，卻只能死守城池，這份隱忍的憋屈，比戰場上刀箭加身更讓人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意志的極致折磨。
這份邊境對峙的急報，不過半日便快馬加鞭送至天河城帥帳。
衛青雲捧著密函入內時，周寧正對著輿圖謀劃總攻方略，見他面色沉重，心頭瞬間一緊，接過密函匆匆掃過，目光定格在“信徒城下辱軍、將士忍辱請戰”幾句，周身氣息驟然一滯。
他指尖猛地收緊，密函邊緣被捏得發皺，指節泛出青白，原本佈滿血絲的眼眸，此刻更是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有對長生教喪盡天良的滔天恨意，有對朱傑囂張跋扈的切齒惱怒，更有對黑甲衛將士受辱的滿心愧疚，還有身為帝王卻無力庇護的無盡酸澀。
周寧緩緩閉上眼，身形微微晃了晃，伸手扶住案几才穩住身形，喉結滾動，良久發不出聲音。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與帳外的戰鼓形成刺目的對比。
那些黑甲衛將士，皆是跟著他南征北戰的心腹精兵，是大周最鋒利的刀，本該在前線斬將奪旗、建功立業，如今卻要因他的決策，被困在孤城之上，受亂教潑皮的當眾羞辱，看著百姓受難卻不能出手相救。
他是九五之尊，是他們的君主，卻只能讓他們忍辱負重，連替他們出頭、揮兵雪恥都做不到。
“是朕對不起他們……”周寧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責與心疼，眼底泛起一絲微紅，“朕將最精銳的將士置於這般憋屈境地，讓他們忍辱負重，守著孤城，受著羞辱，朕這個皇帝，做得何其失敗……”
他恨，恨長生教趁火打劫，用這般下作手段挑釁；恨時局艱難，讓他腹背受敵，進退兩難；更恨自己分身乏術，不能即刻揮師北上，護佑將士，安撫百姓。可理智反覆提醒他，不能衝動，不能因一時意氣，毀了全盤戰局。
天河城的戰事已到最後關頭，只要再堅持幾日，便能擊潰福親王，平定南州。
到那時，他便可親率大軍北上，將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隱忍，盡數傾瀉在長生教身上，血債血償，為受辱的將士、受難的百姓討回公道。
良久，周寧睜開眼，眼底的微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寒冰的堅定，愧疚與心疼化作破局的決心，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江倒海的情緒，聲音雖啞卻字字千鈞：“傳朕旨意，速傳密令至黑甲衛統領，告知將士，朕已知曉他們受的委屈、忍的屈辱，朕心甚痛，加倍犒賞三軍，糧草軍械即刻加急運送。”
他頓了頓，眸中寒光畢露，語氣斬釘截鐵：“再告諭全軍，今日之忍，是為家國大局，他日朕凱旋之日，必親至三城，率他們蕩平長生教，將朱傑等賊子首級懸於城門，以雪今日之辱，以慰民心，以安將士！”
衛青雲躬身領命，看著帝王眼底的隱忍與堅定，心中五味雜陳，應聲退下，火速傳遞旨意。
周寧重新看向案上的輿圖，指尖重重落在天河城核心方位，眸中殺意凜然。
他必須更快，更快結束這場戰事，唯有如此，才能早日結束這份煎熬，早日為將士雪恥，早日清剿亂教。
周寧獨坐帳中，周身戾氣與隱忍交織，他知道，所有的等待與委屈，都將在勝利到來的那一刻，盡數綻放，所有的亂臣賊子，終將被他一一清算。
益州濰城，深秋的風捲著枯葉撞在太子行宮議事廳的雕花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殿內燭火搖曳，將幾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透著幾分壓抑的靜謐。
太子周明端坐於主位，指尖捏著剛從快馬加急送來的密報，絹布上的墨跡還帶著幾分未乾的潮氣，字字句句皆是天河城大戰的慘烈戰況，以及長生教趁亂席捲周邊州縣、勢力極速擴張的驚天訊息。
周明逐字看完，緊繃的眉眼驟然舒展，先是低低嗤笑一聲，隨即再也按捺不住，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議事廳裡迴盪，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與張狂。
“好！好一個腹背受敵！”周明撫掌大笑，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精光，“周寧啊周寧，你御駕親征圍困天河城，本就耗損巨大，如今又冒出長生教這股悍匪在後方攪弄風雲，前後夾擊，疲於奔命，此番若是被重創，再也無力掌控大局，這大周的江山，終究是要輪到孤的手中了！”
一旁侍立的魏無忌滿臉茫然，抬眼望著失態大笑的周明，眉頭微蹙，眼中滿是不解。
魏無忌剛處理完益州境內的軍務歸來，尚不知前線最新變故，一時摸不透太子為何如此欣喜若狂。
而另一側，剛從定西關風塵僕僕趕回的端親王周森，一身鎧甲還未卸下，甲冑上沾著邊關的塵土與風霜，面色冷峻，見周明如此不顧儀態地放聲大笑，渾濁的老眼瞬間沉了下來，嘴角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眼底掠過濃濃的不滿與憂慮，重重地哼了一聲，周身散發出的威嚴氣場，讓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
周明笑聲戛然而止，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儀態，連忙收斂笑意，抬手輕咳兩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