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的他,滿心皆是建功立業、割據一方的野心,自負用兵精妙、拿捏戰局,以為步步得勝、盡在掌握。
直到此刻聽完始末,他才驚覺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長生教的退讓是假,誘他深入是真;周寧的調轉兵鋒是算計,借勢除他是實。
一想到自己此前洋洋得意的勝算,全是敵人刻意營造的假象,一想到方才距離身首異處僅有分毫之差,周明便脊背發涼,遍體生寒,後怕之意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巨大的羞愧、惶恐、僥倖交織在心,讓他啞口無言,渾身微微顫抖。
一旁的端親王周森更是心緒翻湧,冷汗浸透了內層衣衫。
他一路隨軍馳援,只當是戰局突變、運氣不濟,從未想過背後竟是如此層層連環的絕殺之局。
他終於明白,方才的絕境,根本不是險敗,而是必死無解之局。
若是沒有魏無忌的遠見奔走,若是沒有許世昌的洞徹先機、不計前嫌、捨身馳援,今日沙場之上,便是他與周明曝屍荒野、萬劫不復的結局。
良久,二人心頭只剩無盡的後怕與徹骨的萬幸。
劫後餘生,他們方才真正懂得:亂世博弈,從無僥倖。今日這條性命,是旁人硬生生從閻羅殿裡搶回來的。
硝煙尚未徹底散盡,曠野間還縈繞著淡淡的血腥與塵土氣息,方才險象環生的死局已然徹底解除。
端親王周森望著身側陣列整齊、甲冑帶傷卻依舊挺拔的援軍將士,眼底滿是真切的感激,對著身前的許世昌深深拱手,語氣誠懇又動容:“此番我等身陷重圍,絕境求生,全靠許將軍胸襟開闊、不計前嫌,親自披甲領兵千里馳援,這份恩情,本王銘記於心。”
許世昌聞言微微垂首,身姿恭謹謙遜,沒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傲然之色。
他鎧甲上還沾著未拭去的血汙,虎口因連日征戰微微泛紅,聲音沉穩厚重:“王爺言重了。末將不過是臨危受命。
此番能順利破局解圍,絕非末將一人之功,多虧宰相大人居中排程、運籌帷幄,穩住各方局勢,否則我軍難以及時馳援,諸位也恐難脫險境。”
一旁的太子周明長鬆一口氣,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方才被敵軍圍困的驚險畫面仍歷歷在目,若是援軍晚到片刻,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向許世昌,心中滿是愧疚與感慨。
過往他罷免了許世昌的官職,寒了忠臣之心。可如今危難之際,朝野諸多觀望退縮之人,唯有許世昌摒棄前嫌、挺身而出,率兵拼死來救。
一念及此,周明心中羞愧更甚,神色鄭重,對著許世昌微微躬身致歉,姿態真誠。
“許將軍。”周明的聲音褪去了往日的高高在上,滿是懇切,“過往種種,是孤心胸狹隘、識人不明,錯怪忠臣,所有過錯皆在孤一人。
今日你以德報怨,救我眾人於絕境,此功卓著,待返回濰城,孤必定上奏朝堂,為你洗刷冤屈、官復原職,絕不食言!”
這一躬身,讓許世昌心頭驟驚。
縱使歷經沙場、沉浮官場,他也萬萬不敢承受儲君大禮。
無論周明這番致歉與許諾是絕境過後的真心悔悟,還是籠絡人心的權宜之計,周明終究是大周儲君、未來天子,君臣尊卑有別,絕無太子向臣子躬身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