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長,弟兄們不怕死!可死得太憋屈了啊!”三縱的司令員一個一米八幾的漢子,此刻竟失聲痛哭起來,“今天早上,我的警衛連去查哨,一整個前哨排……三十二個生龍活虎的漢子,全他孃的爛在雨棚底下了!死的時候渾身發紫,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旅長,再這麼耗下去,這支野戰軍的種子就絕了!”
陳大山突然雙腿併攏,“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滿是泥水的裝甲車底板上:“旅長!我陳大山就算背上千古罵名,就算今天被您按軍法槍斃在這裡,我也得把實話說出來!”
他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請求旅長,立刻下令全軍放棄所有帶不走的重型輜重!輕裝簡從,趁著部隊現在還有最後一絲力氣,馬上向北撤出這片雨林!我們退回邊境高地,只要等幾個月,等雨季過去、旱季一到,這片地獄乾涸了,我們再重新南下,把小鬼子殺個片甲不留!”
“可如果我們強行留在這個爛泥潭裡……”陳大山絕望地閉上眼睛,“不出半個月,不用日本人開一槍一彈,十萬大軍就會在這場瘟疫和暴雨中全軍覆沒,連個渣都不會剩下!”
死寂。
裝甲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外面的雨水“砰砰”地砸在防彈鋼板上,像是在為這支即將被自然偉力徹底抹殺的軍隊敲響喪鐘。
三名將領站在原地,紅著眼睛死死盯著張合,等待著這位最高統帥的最終審判。他們知道自己提出了一個極其瘋狂且大逆不道的建議,但這也是保全這支百戰之師唯一的一條生路。
張合沒有去扶跪在地上的陳大山。
在三名主力將領崩潰般的哀求聲中,這位裝甲旅的最高指揮官猶如一座失去痛覺的鐵塔,緩緩轉過身,將那寬闊的後背留給了所有人。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極度冷卻的物理射線,死死釘在車廂內壁懸掛的那幅巨型南洋軍用地圖上。
表面上看,張合的臉龐猶如刀削斧鑿般冷硬,連眼角的肌肉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顫動。但在別人看不見的陰影裡,他那垂在身側、曾單手拉開重機槍槍栓的右手,正因為極度壓抑的情緒而骨節痙攣,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皮肉裡。
“撤退?”
張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在閉塞的裝甲車廂裡嗡嗡作響。
他猛地抬起手,指著地圖上那片被藍色水系和等高線密密麻麻切割開的熱帶雨林,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淬過:“陳大山,你告訴我,怎麼撤?拋下我們所有的五九式坦克、重型榴彈炮和裝甲搶修車,讓這幾萬名發著四十度高燒、連步槍都端不穩計程車兵,靠兩條腿在齊大腿深的爛泥裡跋涉兩百公里走回邊境線?!”
陳大山猛地抬起頭,嘴唇發顫:“只要能脫離這片毒氣沼澤,只要能活命……”
“那是送命!”張合猛地轉過身,一雙佈滿血絲的鷹眼死死盯住陳大山,爆發出一聲怒吼,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沒有重灌備開路,沒有輜重掩護!一旦日軍發現我們的大規模撤退意圖,南方軍的輕裝追擊聯隊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樣撲上來!到時候,撤退就會演變成一場毫無還手之力的單方面屠殺!”
張合大步跨到沙盤前,雙手猛地按在木質邊框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
“退一步,戰略南征徹底破產!”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日軍防線的紅叉上,力透紙背,“我們扔在泥坑裡的三十六噸鐵疙瘩,會在旱季被日本人挖出來,變成堵死我們南下通道的鋼鐵碉堡。南方軍將獲得整整四個月的喘息時間。等雨季過去,我們要面對的就不再是臨時陣地,而是用鋼筋水泥澆築的永備要塞群!今天死在這裡的幾千個弟兄,到了旱季,得用幾萬、十幾萬條人命去填那個窟窿!”
三名縱隊司令被這番冰冷殘酷的戰略推演死死釘在原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他們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絕望的眼神在張合和地圖之間來回游移。
一旁的趙剛政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太瞭解張合了。這個男人擁有著超越常人的冷靜與膽略,在任何絕境下都不會被情緒左右判斷。撤退的戰略賬,張合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生命不是冷冰冰的數字。
張合重新轉過身,目光越過防彈玻璃上模糊的水痕,看向車外。
在灰暗的雨幕中,一隊後勤兵正抬著幾具剛剛斷氣的戰士遺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燃燒著柴油的焚屍坑。火光映照著那些年輕而慘白的臉,淒厲的雨聲中隱約夾雜著防雨棚下傳來的痛苦呻吟。
不撤,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支百戰之師,在沒有子彈、沒有敵人的泥水裡,被細菌、原蟲和高熱一點點生吞活剝。
沉寂,令人窒息的沉寂。
張合依然站得筆直,連脊椎的弧度都沒有發生哪怕一毫米的彎折。但在他那平靜到近乎可怕的面部表情之下,整個遠征大軍的生死存亡、十萬弟兄的性命與國家的戰略國運,正化作兩座看不見的萬鈞大山,轟然砸在這位鐵血指揮官的肩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