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看著顧從卿絲毫沒有停歇的模樣，忍不住勸說：“食堂六點半就閉餐了，樓下小賣部還有面包牛奶，我去給您買一點墊墊肚子，不然空腹熬到深夜，血壓又要升高。”
顧從卿抬手攔住她，指了指桌角一個油紙包：“早上愛人塞給我的包子，還沒動，不用跑一趟。對了，還有一件事，全國青少年國際交換生專案，九八年北京、上海多所高中接收美國交換生，各地學校上報的接待管理規範參差不齊，有的學校自行安排外籍學生走訪敏感區域，存在涉外風險。政策司上週提交了統一管理辦法，我還沒來得及細看，你把檔案拿過來。”
林晚從檔案櫃取出藍色封面的管理條例，攤開在桌面。
“條例主要規範外籍交換生在校活動、校外走訪報備、日常交流措辭三大塊，但是地方教育局提出，部分鄉村中學缺乏外事接待經驗，很難嚴格落實報備流程，希望外辦簡化基層審批手續。”
顧從卿逐條翻閱條例，提筆在空白處寫下批註：“區分城市重點中學、縣域普通中學兩套管理標準，城市學校執行完整報備流程，縣域學校簡化書面材料，改為電話提前報備，同時每個地級市外辦指定一名專員，對接本地所有涉外中學，定期上門開展外事培訓，避免基層學校不懂政策引發涉外輿情。九十年代對外交流逐步放開，青少年外交是培育兩國友好根基的關鍵，管控不能一刀切嚴苛，也不能放任無約束。”
談話間，辦公室電話急促響起，林晚快步接起，聽筒裡傳來機要處工作人員急促的聲音。
她放下電話，神色凝重地轉向顧從卿：“主任，那邊需要我們連夜擬定中方會談立場，明天一早報送中央外事領導小組審閱。”
顧從卿立刻放下手裡的包子，站起身走到牆邊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鎖定中亞邊境區域。
“通知政策研究司、涉外安全處全體在崗人員，立刻到小會議室集中辦公，現在啟動緊急會商。你帶上所有中亞五國近年雙邊合作檔案、邊境安全協議原件，五分鐘後到會議室匯合。”林晚迅速收拾好全部相關檔案，抱著厚厚的檔案跟在顧從卿身後走出辦公室。樓道里燈光拉長兩人的影子，遠處小會議室已經亮起燈光，各處室值班幹部陸續攜帶資料趕來，紙張翻動、低聲討論的聲響漸漸填滿安靜的辦公樓。
走到會議室門口，顧從卿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身邊忙碌的林晚，放緩了語速：“今晚要通宵加班，你等下給家裡打個電話說明情況，別讓家人擔心。”
林晚搖搖頭，手裡牢牢抱著檔案：“沒關係，每年重大外事節點都是這樣，早就習慣了。主任，您每天連軸轉，才更要注意身體。剛才您愛人打來電話，說湯一直溫在鍋裡，等您忙完回去。”
顧從卿沉默片刻，眼底泛起一絲溫和，轉瞬又被嚴謹的工作神色覆蓋，推開會議室木門，室內幾十雙目光齊齊投向他。
“現在立刻梳理本次阿拉木圖會晤新增安全議題，政策司牽頭，安全處、地區協調司分頭撰寫，凌晨兩點彙總初稿，我統一修改，凌晨四點報送中央。”
燈光落在滿桌電報、檔案、地圖之上，筆尖在稿紙上不停遊走，窗外北京的夜色越來越濃，長安街的路燈連成金色長線。
林晚坐在會議室角落，一邊整理來往加密電報，一邊輕聲和身旁負責中亞事務的科員閒聊：“主任今年全年幾乎沒有完整休息日，六月克林頓訪華全程陪同協調，七月趕赴阿拉木圖前期對接會晤籌備，九月全國外事幹部培訓班授課，機構改革一百多人的分流安置、全國數十個省市的涉外事項統籌，全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年輕科員嘆了口氣，手裡不停抄寫資料：“我們這些一線辦事員都覺得負荷重，更別說主任，大事小事都要親自稽核，任何一份對外檔案，哪怕是地方小型友好城市交流的簡報，他都會逐字逐句看，生怕出現措辭紕漏，引發外交風波。上週一份區縣報送的對外招商文稿，裡面一句表述有模糊歧義，主任連夜批註修改，第二天一早專門打電話給當地外辦主任，逐條講解錯誤風險。”
兩人低聲交談的間隙，顧從卿走到會議桌另一側，俯身檢視經貿板塊的文稿，手指點在一段文字上，向起草的處長細緻溝通修改邏輯，語氣平和卻邏輯縝密，絲毫沒有通宵加班的焦躁疲憊。
凌晨一點，走廊外傳來風吹窗戶的響動，深秋的涼意透過玻璃窗滲進室內。顧從卿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環視滿會議室伏案忙碌的工作人員，開口輕聲安撫眾人：“大家辛苦，等這份立場檔案定稿報送中央，明天上午我申請機關食堂給所有人加一餐早餐，給大家放半天調休。外事工作責任重大，但大家的休息和生活，我也會盡力協調保障。”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低的應答，筆尖書寫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放緩。
凌晨兩點整，各板塊文稿全部彙總，厚厚一摞稿紙送到顧從卿面前。他坐在主位，逐頁審閱、刪減、增補，紅藍鉛筆交替使用，遇到拿不準的表述，立刻召對應處室負責人現場研討、修改。林晚站在一旁，隨時記錄修改意見，整理待列印的終稿。
等到全部文稿修訂完畢，牆上掛鐘已經指向凌晨四點十分。顧從卿簽上姓名，將檔案交給機要專員加密遞送中央辦公廳，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所有人陸續收拾資料準備離崗，會議室裡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只剩下主桌一盞檯燈。林晚留下來整理散落的檔案，顧從卿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泛白的天際，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邊的秘書聽。
“今年是極特殊的一年，亞洲金融動盪、大國關係調整、周邊地區局勢波動，國內又恰逢政府機構改革，外事工作裡外雙重壓力。咱們國務院外事辦，作為統籌全國涉外事務的辦事機構，上承中央外事領導小組決策，下對接全國各級外事部門，中間還要協調外交部、商務部、僑辦、友協幾十個涉外單位，每一件小事，放到國際視角下都是國家形象的體現，半點馬虎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