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卿接過一看，上面的數字還是用算盤打出來的，墨跡有些暈染。他指尖劃過“黃海區域”幾個字，眉頭緊鎖：“日方突然提這個，怕是想在配額上做文章。得把近五年的捕撈資料都彙總，才能佔住理。”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等顧從卿回到自己辦公室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老李趴在桌上打盹，小趙歪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半截鉛筆。桌上的檔案整理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張紙條，是老李的字跡：“資料已核對，框架在資料夾裡。”
顧從卿放輕腳步，拿起資料夾翻開。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有些地方還用紅筆標了重點，末尾畫了個笑臉。他心裡一暖，從抽屜裡摸出兩包速溶咖啡，輕輕放在兩人桌上。
窗外，晨練的老人已經提著鳥籠走過衚衕，腳踏車的鈴鐺聲由遠及近。顧從卿看著桌上的全家福，海嬰笑得露出豁牙，小亮舉著獎狀，劉春曉站在中間，鬢角的碎髮被風吹起。他拿起筆，在檔案末尾寫下“擬同意”三個字，筆尖劃過紙面，留下清晰的痕跡。
走廊裡傳來掃地的聲音，清潔工阿姨推著拖把車經過，看見辦公室亮著燈，探頭進來：“顧主任，又熬了一宿啊？”
“快弄完了，”顧從卿抬頭笑了笑，“您早。”
阿姨嘆口氣：“你們這些幹大事的，也得顧著身子骨。我給您倒杯熱水去。”
熱水倒進搪瓷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杯身上“勞動模範”的字樣。顧從卿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驅散了些許疲憊。他看向窗外，太陽正慢慢爬上來，給衚衕的灰瓦鍍上一層金邊，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太陽爬到窗欞時，老李和小趙先後醒了，看見桌上的速溶咖啡，相視一笑，各自衝了一杯。濃郁的咖啡香混著紙張的油墨味，在辦公室裡漫開。
“顧主任，您沒閤眼？”老李看著顧從卿眼下更深的青黑，有點過意不去。
“眯了會兒，”顧從卿擺擺手，把整理好的框架遞過去，“這是我加的幾點應對思路，你們看看行不行。”
小趙湊過來，指著其中一條：“把咱們的綠色食品認證體系加進去，這個好！美方一直對咱們的農產品標準有疑慮，正好借這次機會說說。”
“就這麼定，”顧從卿拍板，“小趙，你上午把這些整理成正式文稿，用打字機打出來，一式五份，下午送機要室。”那會兒電腦還沒普及，重要檔案都靠手動打字，打錯一個字就得整張重弄。
小趙應著，抱著檔案去了打字室。老李則拿起電話，搖著把手撥號：“喂，檔案室嗎？我找王姐……幫我查一下1994年的中美農業合作備忘錄，對，就是帶紅章的那份原件……”
顧從卿趁機回了趟休息室，簡單洗漱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眼下青黑明顯，鬢角甚至冒出了兩根白頭髮。他扯了扯襯衫領口，想起劉春曉昨晚說補好的中山裝，心裡暖了暖——那衣服是結婚時做的，穿了快十年，袖口磨破了邊，劉春曉總說要扔，他卻捨不得。
中午，食堂的師傅推著餐車過來，鐵飯盒“砰砰”放在桌上，裡面是白菜燉粉條和兩個白麵饅頭。顧從卿剛拿起筷子，總機又打來電話，說劉春曉找他。
“你猜小亮給你帶啥了？”劉春曉的聲音透著笑意，“他熬了點小米粥，說你這幾天淨喝咖啡了，胃準不舒服，讓我給你送來。”
“不用麻煩，食堂有粥……”話沒說完，就被劉春曉打斷：“少來，食堂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我讓小亮騎車送，這會兒估計快到門口了，你去接一下。”
掛了電話，顧從卿快步走到門口，果然看見小亮揹著個軍綠色的書包，正踮腳往辦公樓裡瞅。見他出來，趕緊跑過來，把書包遞給他：“大伯，我媽說這粥得趁熱喝，裡面放了山藥，養胃。”
書包裡是個搪瓷保溫桶，開啟來，小米粥的香氣撲鼻，上面還飄著幾粒紅棗。顧從卿摸了摸小亮的頭，這孩子自從認了乾親，跟他越發親近，有事沒事總往單位跑。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顧從卿接過保溫桶，“替我謝謝你們倆。”
小亮點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大伯，我哥說他們宿舍的電話安好了，號碼是584XXX，讓你有空打一個。”
看著小亮騎車遠去的背影，顧從卿捧著溫熱的保溫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回到辦公室，他把小米粥倒進搪瓷杯裡，就著饅頭慢慢喝——這粥熬得糯糯的，帶著淡淡的甜味，是家裡的味道。
下午，打字室送來了打好的文稿，顧從卿逐字逐句檢查完，簽上名字，讓小趙送去機要室。走廊裡，同事們正互相招呼著去領新到的《參考訊息》，報紙的油墨味混著秋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股踏實的煙火氣。
顧從卿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腳踏車棚裡，一排排二八大槓整齊地停著，車把上掛著飯盒和布袋。遠處的衚衕裡，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在秋陽裡盪開，悠長又溫暖。
他拿起桌上的日程表，明天還有場協調會，後天要去機場接代表團……密密麻麻的字跡裡，藏著一個普通外事工作者的日常。但此刻，喝著溫熱的小米粥，想著家裡的炸醬麵和電話那頭的牽掛，顧從卿覺得，再忙再累，心裡也是滿的。
夜幕降臨時，辦公室的燈又亮了起來。顧從卿攤開新的檔案，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痕跡。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進來，落在那本嶄新的筆記本上，校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日子就像這筆記本的紙頁，等著人一筆一畫，認真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