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曉在廚房燉著肉,聽見這話探出頭:“那敢情好,咱這樹不光好看,還能聞味兒。”顧母則找出幾個紅蘋果,用紅繩繫著,讓海嬰掛在樹杈上:“咱老理兒,蘋果寓意平安,跟你們的聖誕節倒合得來。”
傍晚,顧從卿下班帶回個驚喜——是單位外事處發的聖誕卡片,還有一小盒進口巧克力,錫紙包裝上印著雪花圖案。“算是借花獻佛,”他把巧克力遞給瑪麗蓮,“知道你們過節興這個。”
瑪麗蓮接過,小心翼翼地拆開一塊,遞到顧母嘴邊:“姥姥嚐嚐,美國的巧克力有點苦,但是回味甜。”顧母抿了一小口,咂咂嘴:“是不一樣,像咱老北京的茯苓夾餅,先苦後甜。”
晚飯沒按西式來,劉春曉做了滿滿一桌家常菜:紅燒帶魚、香菇油菜、炸藕盒,還有一鍋酸菜白肉鍋,銅鍋裡的湯咕嘟冒泡,酸菜的酸香混著肉香,把屋裡烘得暖洋洋的。瑪麗蓮學著用銅鍋涮白菜,筷子夾不穩,乾脆用勺子舀,燙得直吐舌頭,卻連聲說“比火雞好吃”。
飯後,海嬰變戲法似的拿出個小收音機,調到一個播放外文歌的頻道。裡面正唱著《鈴兒響叮噹》,旋律歡快。瑪麗蓮跟著節奏拍手,忽然拉起海嬰的手:“我們那邊要跳舞的。”
兩人在屋裡轉圈,踩在地板上咚咚響。顧母看得直樂,拉著劉春曉也跟著晃:“咱也湊個熱鬧。”顧從卿坐在沙發上,看著聖誕樹頂上的玻璃星星,又看看跳舞的年輕人,嘴角不知不覺翹起來——1996年的四九城,聖誕節還不像後來那麼熱鬧,可這屋裡的暖意,倒比任何節日裝飾都實在。
瑪麗蓮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拿出幾個信封:“這是給大家的禮物,叫‘聖誕襪’,其實不用穿,裝禮物的。”給顧從卿的是支鋼筆,筆帽上刻著英文“友誼”;給劉春曉的是塊繡著玫瑰的手帕,說是自己繡的;給顧母的是個小小的檀香木盒,“裝姥姥的針線,會有香味”。
“這孩子,太見外了。”劉春曉摸著那塊手帕,針腳不算細密,卻透著認真。海嬰也拿出準備好的禮物——是本線裝的《唐詩選》,他在每首詩旁邊都用英文寫了註釋,“等你回去,就能慢慢讀了。”
瑪麗蓮捧著詩集,眼圈有點紅:“我不想回去了,這裡比家裡還暖。”
“傻孩子,”顧母拍拍她的手,“以後想來就來,咱這四合院永遠有你地方。”
夜裡,雪還在下。海嬰和瑪麗蓮站在廊下,看院裡的雪把聖誕樹蓋成個小雪山。瑪麗蓮撥出一團白氣:“在美國,聖誕節要和家人圍在壁爐前講故事,今天在這裡,我也有這種感覺。”
海嬰握緊她的手,指尖都凍紅了,卻暖得很:“以後每年,我都陪你過。”
聖誕節的餘溫還沒散盡,衚衕裡的積雪開始融化,屋簷下滴著嗒嗒的冰水。瑪麗蓮要走的那天,天剛矇矇亮,劉春曉就起來烙了糖油餅,金黃金黃的,冒著熱氣。“路上吃,墊墊肚子,”她把油餅裝進油紙袋,又往瑪麗蓮包裡塞了袋炒瓜子,“飛機上悶,磕點瓜子解悶。”
瑪麗蓮抱著油紙袋,眼圈紅紅的:“阿姨,我會想您做的糖油餅,比美國的甜甜圈好吃。”
顧母顫巍巍地拉著她的手,往她口袋裡塞了個紅包:“咱老理兒,出門得帶點喜氣。別嫌少,是姥姥的心意。”紅包裡是幾張嶄新的十塊錢,在1996年,已是老人能拿出的最大方的體面。
海嬰幫著拎行李箱,輪子在衚衕的石板路上磕出聲響。瑪麗蓮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四合院的門,門墩上的石獅子還沾著雪,牆根的冰稜在晨光裡閃著光。“我會想這裡的,”她小聲說,“想聖誕樹,想酸菜鍋,想姥姥的蘋果。”
到了機場,換登機牌的時候,瑪麗蓮忽然抱住海嬰,聲音帶著哭腔:“我明年一定來,申請交換生,很快的。”
海嬰拍著她的背,喉嚨發緊:“我等你。給你寫的信,我已經開始準備了,全用英文寫,讓你少查詞典。”
瑪麗蓮破涕為笑,從包裡掏出個小本子:“這是我的電話和地址,你要天天想我,不對,至少……至少三天想一次。”
“一天想三次。”海嬰接過本子,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像揣著塊滾燙的烙鐵。
廣播裡開始催促登機,瑪麗蓮一步三回頭地往裡走,走到安檢口,忽然轉身,對著海嬰用力揮手,金髮在人群裡格外顯眼。海嬰也揮著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放下手,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回去的路上,公交車搖搖晃晃,窗外的街景倒退著,海嬰忽然想起這幾天的日子——帶瑪麗蓮去故宮時,她把冰溜子當成鑽石;在潘家園,她為了一塊舊懷錶跟攤主磨了半小時;還有昨晚,她學著用毛筆寫自己的名字,墨汁蹭了滿手……這些碎片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笑著笑著,眼眶就溼了。
回到四合院,劉春曉正收拾聖誕樹,把那些肉桂棒和幹橙片小心地收進盒子裡。“留著,等明年姑娘來了再用。”她抬頭看見海嬰,趕緊遞過杯熱糖水,“別難受,現在交通多方便,想見面還不容易?”
海嬰捧著杯子,看著牆上瑪麗蓮和大家的合影,照片裡的她笑得燦爛,手裡舉著半個糖油餅。他忽然拿起筆,在信紙上寫下第一行字:“親愛的瑪麗蓮,你剛離開,我就開始想你了……”
窗外的冰稜還在融化,一滴一滴落在窗臺上,像在數著日子。海嬰知道,這離別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就像這四九城的冬天總會過去,等春天來了,衚衕裡的槐樹發了芽,他想念的人,總會穿過山海,再回到這院裡,看看那棵等著她的聖誕樹。
海嬰趴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暈落在信紙上,筆尖懸了許久,才又落下一行字:
“你走的時候,衚衕口的糖堆兒大爺問我,‘那洋姑娘啥時候再來?說好了要嘗我新熬的冰糖呢’。我跟他說,明年春天就來,他笑說要把最甜的山楂留著。”
筆尖頓了頓,他想起瑪麗蓮總說喜歡衚衕裡的煙火氣,又接著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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