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段子,民國十六年,流傳到西陽塅裡,西陽塅裡姓曾的人,都說自己是曾國藩的曾;而李姓人的後代,動不動就說,老子姓李。
禿頭男人那個房子,一張單人床佔據了大半個空間。單人床的上方,釘著一個木架子,木架子裡分無數個網格,網格里裝著從全國各地寄來的信,還有三個大布做的袋子,一個裝著《湘鄉民報》,一個裝著《湖南民報》,一個裝著《大公報》。
整個西陽塅裡,報紙唯一的訂戶,是阿魏痞子。
阿魏痞子每天上十點鐘,坐在學校門口,看過報紙後,發表即興演講。
到了十月份,西陽河兩岸的水稻收完了,稻穀曬乾了,風車車過後,一撮箕一撮箕進了大板倉。稻草曬乾後,壘起一個個草垛子,像一個個巨大的、棕黃色的蘑菇。
閒下來的赤腳板漢子們,老帽子,老倌子,長舌婦娘,有事沒事,喜歡到春元中學門口,聽阿魏痞子講新聞。
阿魏痞子說到史恩華死了,王留行也死了,說得潸然淚下,一幫聽眾,個個動容,愕然驚悚。
我大爺爺說:“衛茅,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整個西陽塅裡,不出三五個時辰,盡人皆知,豈能瞞得住?即使瞞得了合歡一個時辰,但瞞不住合歡一世呀,她終究要曉得的。”
衛茅走到春元中學門口,彎下腰,對著小窗口裡的曾禿子說:“請問,我的信件到了沒有?”
曾禿子頭也不抬,話中帶刺,冷冷地問:“你是哪位大人物?”
“我不過是鬥斤小民,叫衛茅。”
“哦豁!你就是長沙城裡讓人聞風喪膽的斧頭幫幫主衛茅?怎麼躲到西陽塅裡來了?”
“過去年幼無知,如今我已金盆洗手。”
曾禿子說:“你不簡單啊,衛幫主。這裡有三封厚厚的信件,是從王甲本的師部寄過來的,給你。”
衛茅拿著信,回到家裡,心裡像筒車打水,吱吱喳喳叫喚,水珠飄灑不停。
公英看到丈夫衛茅,傻傻地坐在床沿上,像是十二歲的妹子嫁人,五心不定的樣子,便悄聲問:“什麼事,讓你為難了?”
衛茅將三封信,遞到公英手中。
公英說:“我僅僅讀了一年的書,原來學的那幾個字,都退還給了老師,哪裡還認得那些螞蟻子大的字?”
衛茅拉著公英的手,細聲細氣,把史恩華和王留行寫遺書的事,二個人壯烈犧牲的事,講給公英聽。
公英說:“若是讓母親曉得了,我們怎麼辦呀?”
“我外公知道了這件事嗎?他肯定拿出一個主見。”
“外公的意見,乾脆和我母親講清楚。”衛茅說:“所以,我感覺為難。”
青黛在喊:“衛茅,公英,快過來吃午飯。”
公英說:“二嬸,辛苦你多炒兩個菜,我把外公和三舅喊過來,中午一起吃飯。”
我大爺爺趿著一雙爛布鞋,兩個大腳趾都露在外邊,剛剛從租種的田裡,燒草木灰回來,臉上灰撲撲的。
公英說:“外公,你快點洗把臉,衛茅陪你喝一杯酒。”
我大爺爺曉得衛茅的意思,吃飯的時候,說:“合歡,我從來沒有敬過你的酒,你能陪我喝一杯酒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