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明,快回去休息,留點精神,還要幹活呢。”
這樣的日子,拖到四月底。
五一後的長假,我父親回到西陽塅裡的添章屋場。
剛到家裡,聽到一個驚人的訊息,幾十年不曾相見的黨參,帶著一個司機,一個勤務員,到了西陽公社。
雖然到了五月份,天氣時熱時冷,生產隊剛插下去早稻秧苗,還沒有返青。沒有返青的原因,一是勞動力越來越孱弱,二是沒有化肥。
這麼稀稀拉拉禾苗,就像癩子頭上的幾根黃頭髮,到了小暑季節開割,能收上三四百斤一畝,算是奇蹟。
黨參穿著一套灰色的中山裝,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臉色鐵青,傍晚時候,走進我家裡。
三十三年未曾謀面,但我爺老子,一眼便認出了當年的黨參哥哥。
黨參進屋後,第一句話便問:“決明,你要說實話,現在的你們,吃得飽飯嗎?”
“吃不飽,當真吃不飽。吃不飽飯的漢子,還要乾重活,身體怎麼吃得消?許多大肚漢,餓得奄奄一息;許多婦女,無緣無故停經了。黨參哥哥,上面應該出一個政策,鼓勵我們開荒種地,從根本上解決吃飯問題。”
黨參沒有回答我父親的問題,匆匆忙忙,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十個字後,合上。掏出二十斤全國通用糧票,一百多塊錢,塞在我父親手裡,走了。
糧票和錢,都能救命,我爺老倌,無法拒絕活命的根本。
所有的土地,已收歸集體所有。我父親原來喜歡在自家的庭院裡,用舊瓦罐、舊罈子、爛木桶子,種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不能吃,有個屁用。
我父親決定,把這些花花草草,全部拔掉,種上莧菜和蘿蔔。這兩種作物,生長期短,十多天半個月時間,便可以吃。
家裡原來餵牛用的大石槽子,從山坳裡挑來幾擔樹葉子和松毛針腐爛後的土,拌上雞屎鴨屎,撒上蘿蔔籽。
但是,要指望罈罈罐罐種的百十蔸蔬菜來救命,也是異想天開。
忙到五月六號下午,我大姑爺常山,跌跌撞撞跑到我家裡,慌慌張張地說:“決明,下午三點鐘,芡實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
“大姐夫,芡實是什麼原因抓走了?”
“公安局的人說,芡實貪汙了一百二十八斤糧食,布票四十丈,糧票八十斤。”
大饑荒時期,芡實貪汙的財物,數目如此之大,我爺老倌估計,就是黨參哥哥出面,也難保不坐牢房。
我父親說:“芡實貪汙的贓物在哪裡?趕緊主動退贓啊。”
我大姑爺說:“芡實從來沒有拿回一斤糧食,一丈布票,一斤糧票。”
“不可能的,公安局不可能無緣無故抓人的,是不是給了成家的小媳婦?”
常山說:“完全有可能,我去問問。”
常山帶著我大姑母金花,走到成家門口,只見大門緊閉著。
我大姑母罵道:“成家小媳婦,害我兒子芡實蹲大牢,還關起大門,當起縮頭烏龜嗎?有種的,開啟門說話!惹得老孃發火了,你們信不信,一把火,把你家燒個乾乾淨淨!”
成家的婆婆,曉得我大姑母是個神里神經的人物,千萬惹不起,只好開啟門,請我大姑爺常山、我大姑母金花,走到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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