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老子體恤我年幼,身體素質差,後天營養跟不上,他去看芡實的時候,決定不抱我去。對此,我無可奈何。
我爺老子回來說:“澤蘭,芡實已經病入膏肓,只怕活不過一兩年了。”
我母親說:“一步錯,步步錯,芡實這樣死了,不值得。但比起成家小媳婦的下場,好歹多活了好幾年。決明,你出面,幫芡實籌集一點醫藥費,馬上送他去醫院療治療,好歹讓他還活幾年吧。”
我爺老子說:“現在這世道,個個窮得叮噹響,你叫我到哪裡去籌錢?”
“你的戰友,你在漣鋼工作的同事,都去問問。”
我爺老子說:“可惜啊,如果衛茅在家裡,他會想辦法解決問題的。”
漣鋼唯一可以稱兄道弟的人,是軍轉辦的正處級幹部羅歸海。羅歸海聽完我父親虎的話,說:“決明,我這個月的工資剛發,借給你一半,二十塊錢。不過呢,我帶你職工醫院,領一點治療肺結核的藥物。”
拿著錢和藥品,我爺老子走到我大姑爺常山的家裡。常山含著淚水說:“決明老弟啊,你費心了。”
可我大姑母金花,卻不這麼認為。金花說:“三老弟,芡實昨晚上,開始吐血。他的命,神仙也保不住了。這錢,你拿回去,給虎薇痞子買點營養品吧。”
“大米飯是世界上最好的營養品,虎薇痞子能吃稀飯了,餓不死他的。”我爺老倌說:“姐夫,你吩咐芡實,按時吃藥。肺結核病,只要保養得體,三五幾年,是不會死的,你放心好了。”
奇異、明亮而靜默的樹木,和植物般的房屋,湖水一樣舒緩的田野,在我虎薇痞子的瞳孔裡,瞬間彎曲成波浪型的膠質體。這種膠質體,最終成為一個太極圖,或者是旋轉座標。這不是宇宙的功勞,而是我的審美疲勞。
審美疲勞產生的原因,我爺老倌把我固定在一個木質的坐欄內,坐得太久的原因。為什麼要固定,是因為擔心我,從坐欄裡爬出來,摔倒地上,摔傷小胳膊小腿兒。我已經做過無數次試驗,從坐欄內爬出來,滾到地面上,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並不會摔傷,但我的父母並不相信奇蹟。
所謂固定,是用一條布帶子,綁著我纖纖細腰,另一頭系在坐欄的木方上。
擔任看守之職的是我三歲的二姐。我二姐一如既往,生怕我渴了,拿著水瓶,不時給我喂茶水。
茶水喝多了,我沒能忍到父母,等到生產隊裡做工歸來,萬不得已,我提前把童子尿屙了。
我的尿液,在臺階的泥地上,流成一條內流河。
內河流還沒有流過塔克拉瑪干沙漠,已經消失。那些曾經承受滅頂之災的黑螞蟻們,記憶尚存,慌忙逃竄,沿著臺階上的木質支柱,拼命往上爬。
我想睡覺,但頭顱沒有依靠。我只好半睡半醒,任由頭顱左右搖擺著。
我再一次進入夢鄉,夢見自己變為一條苦膽的、扁扁的、色彩鮮豔的鰟鮍魚,而不是兇猛的、暴躁的、興風作浪的蛟。
因流水而觴,我這條鰟鮍魚,讓我自由自在生存的地方,不是田田的荷葉下,而是小溪小溝的水藻下、水草和河卵石的縫隙中,躲避捕魚人的圍剿。
拒絕變為一隻鷹隼,或者一條蛟龍,與天下大多數蒼生一樣,我的理由無比充分。所以,我寧願做個不求上進的人。
我厭倦了坐在木質坐欄內的日子,雖然我內心無比的憤怒,但終究敵不過父母的旨意。
某一天某個下午,我那個善良的鄰居伯母合歡,對我母親說:“澤蘭啊,今天下午,虎薇痞子拉了一堆黃黃的大糞,可惜給他坐幹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我孃老子說:“我曉得兒子虎薇痞子,不看管嚴的一點,他就是個鬧翻天的孫猴子。再說,我們夫妻,天天要去生產隊做工,沒時間管束虎薇痞子啊。”
我母親的說法,被衛疏影嗤之以鼻。衛疏影並不會發表長篇大論,只說了一個簡單的字:“哼!”
到了陰曆的九月初三,我大姐夫胡長孽,匆匆忙忙、慌慌張張對我的父母,說了幾句話,我的父母親,彷彿像丟了魂,生產隊裡的工,也不做了,天天往我大姐夫家裡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