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娘子低聲道:“當年留下的聘禮,已足夠她富足一生,是我這個做孃的太貪心。”
想見她,不想日日見她。
不想日日見她,想見她。
織孃的存在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曾經經歷過什麼,她當年像甩開包袱一樣甩開了這個女兒,可她又情不自禁時常把她想起,想再見時又見不到了。
她離開時以為自己隨時能夠再見到織娘,只要她想,卻忽略了人的心意都不能夠從始至終保持不變,何況是人的生命與自然天時呢。
陳娘子心裡的愧疚使她煎熬,但其實這份煎熬並沒有多少份量,因為她每日清晨攬鏡自照時,依舊能從鏡中窺見一個容光煥發的婦人。
謝三郎便十分沉溺於這份面容,以及陳娘子的溫柔小意,知情識趣,他也不介意陪自己的妻子玩一玩尋親的遊戲,世博會也是他所神往的。
最重要的是,假若那位陳匠真是舅兄,他謝三郎的生意扶搖直上指日可待,哪怕已死,他也能利用這層關係攀附林氏。
夫妻倆各懷著不為人知的心事。
石娘子覺著與自己搭伴同行的這對夫妻既恩愛有加又貌合神離,心中有些好奇,卻又不好多問些什麼,不做同一樁生意不會相互競爭什麼,到了地方就分道揚鑣的。
同行這段時間,陳娘子下意識不願直視石娘子,並把這歸結為石娘子的瞳色太淺,實則是石娘子的眼神太犀利明亮,好似能夠窺見她不願對外人道的陰暗想法。
如今到了分別時刻,陳娘子也坐在船艙裡不曾下去,聽著謝三郎在外與石娘子道別:“一路順風。”
以至於陳娘子見到她想見的人要再晚幾日,
許是母女連心,陳娘子來到江南去看萬斛福舟那日,織宋突發奇想,也想要去江邊散心。
織宋本約騤騤一起,奈何騤騤家最近也是亂得很,騤騤要回去照顧累病的齊綵鳳,忙也好,至少都有錢掙。
織宋就獨自去了江邊,車水馬龍貿易往來的人都多,十里八鄉的人又基本都認得她,她倒不擔心安全問題,只心裡有許多少女心事,陳老孃也在張羅著給她議親。
她才虛歲十二,只陳老孃說,世上男子雖多,適合過日子的卻少,要提前定下,慢慢考察,好的便嫁,不好的也好退親另尋更好的。
這番言論說得陳老孃的一群老姊妹都呆若木雞,怎將退親說得如此理所當然,這……
陳老孃道:“不好就退,講什麼這個那個,難不成知道是豺狼虎豹還要硬推孩子入火坑?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織宋想到這裡,忍不住露出笑,在江邊草地上坐下,直到一隻蹴鞠球悠悠滾到她的腳邊,她往球來的方向看去。
時隔十年,織宋終於又見到了她娘。
只是她娘身邊多了個兒子。
織宋不認識陳娘子,陳娘子同樣沒有一眼認出已經大變樣的織宋,所以兩人只是頷首微笑,走到近處才道:“小娘子可有受傷?小子頑劣,我替他在這裡給小娘子賠不是了。”
織宋彎腰撿起球,一直戴著的長命鎖便從領口掉了出來,她一邊把球遞給伸手來接球的僕役一邊道:“不曾受傷,此處近水人多,若是掉入江水或是砸到其餘人,未免不美。”
陳娘子看著那枚金鎖,又看著眼前人的五官年紀,眼睛一瞬間便紅了。
江邊風大,織宋只當陳娘子是風沙迷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