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蓮雖說著不參與,但她只是不參與明面上屬於梅奴們的行動,且不讓梅奴對她人抱有希望,她想推她們一把,推到懸崖邊。
而秦香蓮本人,在懸崖下動員那些不參與的女性結網。
秦香蓮還從梅奴那裡要到了願意不惜一切地參與的娼妓名冊,這份名冊詳盡地記載了娼妓的姓名來歷年齡,以及受迫害的後果,肺癆花柳、盲眼失聲、不孕不育。
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仍希望這些人不是作為無名氏死去,能知來處,有歸途。
織宋、春娘和秦慶辰聯合了市舶與紡織學院的女學生和女老師,紀秦娥聯合了紡織行會和女工,王氏聯合了不少女商和官眷,陳老孃聯合了一些鄉間老嫗,田櫻桃聯合了一些女掮客、女牙人、棄嬰……
而她們所聯合的這些女人,自發地將這個訊息傳遞給她們所能夠聯合的女人,織成一張細密的堅韌的網。
世博會那日,是一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主持者林杞的心中充斥著不安。
他其實不知道秦香蓮等人具體的計劃,家裡女人倒知道,不過諱莫如深,只聽說要動員全城人為路過家門口的什麼人送花,女人家花花草草之類的雅趣,他便沒有過問。
但在聽到耳畔蕃商說,今日見到好多簪花女,冷汗卻順著脊背滑落,他直覺不妙。
好在無人注意。
泉州全城傾巢出動,往三艘萬斛福舟處去瞧熱鬧的時候,泉州城內,無數女人待在家裡,她們將養了許多日的鮮花剪下枝頭,精心挑選其中最美麗、最鮮豔、最香的花朵。
陳老孃親手挖了自己勞心勞力伺候的菜地,種了花,可惜有點晚了,她種的花還只有葉子,所以她一大早搭著梯子,在巷子口的刺桐樹上,挑了些開得最好最新鮮的刺桐花。
當一群赤裸著身體的娼妓步履蹣跚地行過門前時,泉州女人將離開枝頭的鮮花簪到她們的發上,她們的髮髻上堆滿了鮮花,最後簪不下的,戴到她們的手腕上,投入她們手中的竹籃裡。
“今生戴花……世世漂亮。”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哭的,但人群裡湧起一陣至於浩瀚海浪般的啜泣。
那哭聲讓海岸邊的世博會眾人在喧囂中都豎起耳朵,有人問:“諸位可曾聽到哭聲,是誰在哭?”
是誰在哭,如泣如訴。
但很快,眾人都不問了。
最先頭的,一群赤身裸體的娼妓,各色的皮膚上是鞭打的痕跡,是“戒妄”的烙印,是腐臭的血肉。
她們的發上是鮮花,她們的手上是鮮花,她們的脖頸上是鮮花。
而鮮花來自於她們身後那些沉默著的衣衫完整的隨行的女人,她們也頭戴鮮花,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龍。
秦香蓮以為她們會吶喊,可是事到臨頭,她們一個字也說不出,如她當日那樣,她更想不到,千年前的泉州女人會為這些被唾為瓦子肉的女人落淚。
甚至,自發地將家門口大大小小的石塊瓦礫一顆顆撿起來,一遍遍地灑掃平整地面,免得硌傷她們、絆倒她們,只因知道,她們大多是些身殘、目盲、不良於行、上了歲數的女人。
許多頭一回來泉州的蕃商瞠目結舌,問座中左右:“這是泉州待客的風俗?竟如此大膽。”
福建路轉運使與泉州知州等官員臉色鐵青,他們在人群中,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女兒,看到了家裡的妾侍奴婢。
不止,還有,還有海面上的疍民,公堂之外的訟師,行走市舶的水手、沿街商鋪的掌櫃,黃髮垂髫的童子、在母親懷中哭泣的嬰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