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奴疾聲高呼:“請大宋全我等衣冠!”
萬人附和:“請大宋全我等衣冠。”
那面靜靜矗立著的不會為她們而響的申冤鼓好像重重地響了一聲。
響在心頭。
蕃僕,蕃妓,聽不懂漢語。
然而她們的眼淚如這一望無際的海洋一般,翻騰不休。
官府的殺字吐到嘴邊,又將其嚥下,最後只剩一句:“快去拿衣裳來!”
第二屆世博會,在泉州刺桐樹的盛放中落下帷幕,再回想起來時,所有人都不記得那世博會上的奇珍異寶,而只記得那群赤足裸身簪花泣血的女人。
世博會辦了五日,泉州官僚便為此事爭辯五日,是娼妓造反敗壞綱常要秋後算賬處以極刑,還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捨身取義為民請命。
他們翻遍了那些史書典籍,都找不出一個應對此事的答案,他們可以暴力鎮壓,一群赤手空拳病歪歪的弱質女流,他們殺她們如砍瓜切菜,可是,為什麼呢?
道德良心與倫理綱常兩難全。
官府的燈籠徹夜地點著,裡面燃燒著的是無數被視為物而非人的娼妓的命,她們貧賤得同燈油一般,卻偏偏照亮了這麼小小一群人,甚至亮得灼傷了他們的眼睛和魂靈。
泉州娼妓簪花脫籍之事,隨著萬國商賈的腳步,去往大宋乃至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東京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在東京流傳的卻是另外一個版本,泉州娼妓感宋夏之戰,邊關淒寒衾冷,於是節衣縮食援軍,願意無償為邊軍紡織做衣,求大宋大獲全勝。
延州的戰報同樣在此時傳回東京,所以,最後泉州娼妓的結局,不是直接脫籍,而是勞役贖籍,令其日夜趕製軍衣,戰時充作徭役,戰後依例脫籍。
而官府,會安排郎中義診,為那些患病的娼妓用藥。
這不是最好的結果,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可是,還是死了許多人。
參與簪花事件的娼妓沒有等來官府的暴力,而是鴇母的審判,她辱罵她鞭笞告訴她,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勢必要剎住這股歪風邪氣。
然後,目睹同伴被如此虐待,那些未曾參與簪花的娼妓,她們骨子裡的血性活了,她們殺死了剽客,然後自盡,死前點火燒燬瓦子,自焚羅網。
這樣的例子,足夠令人膽寒。
沒有幾人再敢在泉州尋花問柳,也沒有幾個鴇母敢繼續虐待。
梅奴們終於明白,什麼叫做人,這就叫做人,自己把自己當人看,拒絕有人把自己不當人看,跪地乞求換不來生路,只有抗爭能夠。
若娼妓人人不畏死,便人人畏娼妓。
向死而生,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