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柳氏崩潰的,是途中一次休息。
馬車停在一處驛站外的庭院裡,柳氏剛下車梳理被風吹亂的髮髻,顧斯年便一溜煙跑了出去。
沒過多久,顧斯年手裡攥著一大捧連根拔起的野花,還混著不少溼潤的泥巴,興高采烈地跑回來,不由分說便猛地插進她梳理得精緻妥帖的髮髻裡!
“好看!好看!像仙女!”顧斯年滿意的拍著手,笑得一臉純真,眼睛彎成了月牙。
柳氏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伸手一摸,卻摸到滿手的泥汙,指尖甚至觸到了一條還在微微扭動的蚯蚓。
她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隨即尖叫著瘋狂拍打自己的頭髮,泥塊、花瓣、蚯蚓紛紛掉落,狼狽不堪。
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噁心的。
顧宏遠聞聲趕來,見柳氏髮髻散亂,衣衫上沾滿泥汙,臉色慘白,再看一旁還在傻笑的顧斯年,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火氣直衝頭頂。
他這哪裡是接回了失散多年的兒子?
分明是請回了個討債的祖宗!
行程過半,顧宏遠與柳氏早已沒了出發時的體面與從容,兩人都形銷骨立,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眼神里滿是疲憊與不耐。
馬車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有顧斯年偶爾的笑聲像一根針,時不時刺破這沉悶。
當遠處京城那巍峨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夫婦二人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那是一種近乎虛脫的解脫,彷彿熬過了一場漫長的酷刑。
而顧斯年則靜靜倚在車窗邊,望著那漸近的、象徵著權力與富貴的牢籠,唇角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冰冷的弧度。
折磨?
這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回到丞相府,朱漆大門巍峨矗立,門前懸掛的鎏金宮燈隨風輕晃,映得庭院裡的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顧懷信早已領著一眾僕從候在廊下,一身月白暗紋錦袍襯得他身姿清俊,腰束碧玉帶,鬢邊簪著支白玉簪,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算計,彷彿真真切切盼了這位“失散十八年的親弟弟”許久。
“父親,母親,一路風塵,辛苦了。”顧懷信快步上前,先對著顧宏遠與柳氏躬身行禮,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待直起身,他的目光立刻落在顧斯年身上。
十八歲的少年身形已見挺拔,一身錦衣華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秀,只是那雙眼睛裡滿是懵懂,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雕樑畫棟的府邸,像只誤入繁華領地的稚獸。
顧懷信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輕蔑,隨即又被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覆蓋。
他上前兩步,姿態親暱地想去拍顧斯年的肩膀,聲音放得愈發柔和:“這位便是小弟吧?果然生得周正。我是你三哥顧懷信,這些年苦了你了,快隨我進屋歇息,嚐嚐家裡的飯菜。”
他特意加重“三哥”二字,試圖將“顧斯年是幼子”的認知釘死在所有人心裡。
可顧斯年像是被他的動作嚇到,猛地往後一縮,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瞬間盛滿了疑惑,歪著頭看他,像在琢磨什麼稀罕物件:“三哥?”
“對,我是你三哥。”顧懷信笑得愈發溫柔,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袖,心裡卻隱隱有些發緊。
這傻子看著蠢,可眼神里的懵懂總讓他覺得不踏實。
誰知顧斯年突然拍了拍手,臉上綻開一抹天真爛漫的笑容,聲音清亮得能傳遍整個庭院:“哦!我知道啦!他們這一路上都跟我說,我有兩個哥哥呢!一個大哥哥,一個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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