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香，顧斯年將那隻掉漆的小木香爐小心翼翼塞進木箱夾層，又俯身撣了撣衣襟上沾染的細碎香灰，動作慢而沉穩，全然不急著出門。
立在一旁的大鬼小鬼早已安分下來，褪去了方才的嬉鬧，見他收拾妥當，身形齊齊一晃，化作兩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煙，乖乖鑽進了那兩隻破舊空瓶裡。
顧斯年旋緊瓶塞，找了兩根結實的粗麻繩，分別將瓶子繫牢，抬手往腰側一掛，一左一右緊貼著胯骨，隨著動作輕輕晃盪，瞧著不過是兩個不值錢的破爛玩意兒。
巷口的江家夫妻早已等得肝火旺盛，腳底下的青石板都快被跺出坑來。
江太太拿手絹捂著口鼻，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嘴裡不停低聲抱怨，語氣裡滿是嫌棄與不耐：“這小子真是磨蹭得要命，一身的窮毛病，不過是收拾個東西罷了，竟耽擱這麼久！再等下去，天都要擦黑了！”
江先生揹著手來回踱步，臉色鐵青得嚇人，平日裡在生意場上何等體面風光，今日竟要在這髒亂差的貧民巷裡待了這麼久，心裡的憋屈與惱火幾乎要溢位來。
他時不時抬頭往巷子裡張望，眼底滿是催促，若不是礙於顧斯年是他們的親生骨肉，是族裡認定要尋回來的血脈，他早就叫下人進去把人硬拖出來了。
就在二人快要按捺不住發作的時候，屋裡終於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二人轉頭望去，只見顧斯年抱著那口沉甸甸的舊木箱，肩上穩穩扛著捆紮整齊的舊書，緩步走了出來。
江家夫妻臉色又沉了幾分，心裡的嫌棄更甚，卻也只能強行壓下怒火，快步迎了上去，沒敢當場擺臉色。
一行人快步走到停在巷口的轎車旁，幾輛鋥亮的黑色轎車靜靜停靠在路邊，格外惹眼。
前頭一輛車身寬大氣派，內飾考究精良，是江家夫妻平日裡出行的專屬座駕。
後頭那幾輛則簡陋許多，車身狹小，本是供家裡下人跑腿辦事用的。
江父江母搶先一步繞到前頭主車旁，臉上擠出幾分刻意的親和與關切，江母甚至主動伸出手，想去攙扶顧斯年抱著木箱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假意的溫柔：“孩子，快過來，跟我們坐前頭這車，寬敞又舒服。”
江父也連忙跟著附和，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叮囑：“是啊，跟我們坐一起，路上正好跟你講講江家的規矩。你在街頭長大，沒見過什麼世面，江家乃是靈城首富之家，規矩繁多，可得提前記牢了，免得回去之後言行粗鄙，亂闖亂撞，惹出什麼禍端來，丟了我們江家的臉面。”
這話聽著是叮囑，實則字字句句都透著嫌棄。
他們打心底裡瞧不上顧斯年，嫌他在貧民巷裡長大，身上沾著洗不掉的黴味與窮酸氣，怕他進了江家大宅不懂規矩，言行失儀，讓族裡的親戚們笑話。
更怕他是在街頭混慣了的野性子，行事衝動莽撞，回去後與他們疼了十幾年的假少爺江承澤起衝突，或是不懂分寸地爭搶東西，給家裡惹出是非。
在他們心裡，顧斯年雖是親生骨肉，卻遠不如養熟了的江承澤貼心順眼，尋他回來不過是盡一份名義上的責任，只盼著他安分守己，別給家裡添亂。
誰知顧斯年壓根沒理他們的話，徑直撥開江母的手，抬手就拉開了主車後座車門。
彎腰將木箱穩妥放在後座，又把舊書靠在一旁，顧斯年動作乾脆利落，隨後側身坐了進去，還順手拍了拍身旁空位，淡淡開口：“這車寬敞，我坐正好。你們倆，去後頭下人車吧。”
這話一齣，江家夫妻都愣住了，隨即氣得渾身發抖。江先生臉色驟變，厲聲呵斥：“放肆！這是我們的主車，你一個剛找回來的小混混也配自己獨佔？趕緊下來！”
江太太更是尖聲抱怨：“你可知好歹！我們好心讓你坐前頭，你反倒得寸進尺，真是窮人乍富不知天高地厚！”
二人滿心怒火，只覺得顧斯年簡直是登鼻子上臉，分明是小人得志，仗著是親生骨肉就肆意拿捏。
他們平日裡何等體面，出門皆是主車代步，讓他們去坐下人車，傳出去豈不是要被靈城眾人恥笑？
顧斯年靠在椅背上，抬眼掃了他們一眼，眼神涼得刺骨，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我帶了兩個伴，要佔三個座，你們這車坐不下。如今我坐下了，自然該你們去後頭。要麼你們去，要麼我現在就下車回破屋，誰也別勉強誰。”
說罷，他抬手拍了拍腰側兩隻破瓶子，瓶身輕顫兩下，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氣場。
江家夫妻看著那倆破瓶子，又瞧著顧斯年眼底的決絕，心裡又氣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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