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傑與喬氏一前一後踏入聽竹院，方才在門外積攢的滿腔怒火與厲色，在踏入院門的剎那硬生生壓下大半，換上了幾分勉強的關切模樣。
畢竟要興師問罪，也得先擺足長輩姿態，不能一上來就失了體面。
顧斯年坐在輪椅上，背脊挺直，指尖輕搭在膝頭，神色清淡得像一潭無波的水，全然不見半分久別歸家的侷促，更無半分闖禍後的惶恐。
顧傑在主位落座，袍角一甩，沉聲道：“你這幾日究竟去了何處？府中上下尋你不見，險些就要報官，你可知罪？”
語氣聽著是斥責，實則是按捺著質問他為何要動侯府的人。
顧斯年抬眸，眼底一片坦蕩，彷彿真的只是隨性而為：“勞父親母親掛心，兒子不過是心中煩悶，出城散了散心。如今心結已解，此番回來，正是要向父親母親辭行。”
“辭行？”顧傑猛地抬眼，語氣驟然收緊。
喬氏也立刻前傾身子，追問：“你要辭行去哪裡？”
“離開京城。”顧斯年語氣平靜無波，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兒子殘軀無用，留在侯府徒增累贅，先與父親母親辭別，再去京中好友處一一道別，此後便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了此殘生。”
這話一齣，顧傑與喬氏到了嘴邊的興師問罪，瞬間硬生生嚥了回去。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色與盤算——與好友道別！
顧斯年為人清高，在京中的好友屈指可數，宋璟言，正是其中之一！
喬氏心頭瞬間活絡起來，方才的怒火一掃而空，臉上立刻堆起幾分假意不捨，柔聲道：“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再怎麼說也是我們的孩子，怎能說走就走？就算真的要走，你行動不便，出城奔波多有辛苦，不如……把你那些朋友都約到侯府裡來，母親讓人備好宴席，你也好安心道別。”
她話說得溫柔，眼底的算計卻藏不住——
只要宋璟言進侯府，她有的是辦法讓李清妍“恰巧”出現，一場順理成章的相識，遠比外頭偶遇要穩妥得多。
顧斯年怎會看不出她那點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淡淡開口：“母親不必費心。兒子早已不是侯府正經主子，沒有資格在侯府宴客，平白惹人非議，也落父親母親的體面。”
一句話，堵得喬氏啞口無言。
顧傑臉色沉了沉，卻也沒法反駁——對外雖未明說，可他們已經透露了抱錯孩子的事，只等著找個機會公佈於眾。
喬氏不死心，指尖攥緊帕子，強裝關切，旁敲側擊地追問：“你這孩子，怎麼這般固執？就算不在府中設宴，那你打算在何處與友人道別？是酒樓，還是茶肆？總歸要選個乾淨雅緻的地方，免得委屈了你自己。”
一句句追問，字字都在打探地點。
她已經打定主意，只要顧斯年說出地方，她就提前帶著李清妍“恰巧路過”，製造那場毀人名聲的偶遇。
顧斯年垂在膝上的指尖輕輕一頓，再抬眼時，眼底已無半分譏誚，只剩一派順從溫淡，半點不與二人撕破臉。
他微微欠身，語氣平和得如同尋常敘話：“不過是與好友簡單道別，何須挑揀什麼精緻地方。左右是家母不便插手的私事，就不勞母親費心了。”
喬氏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心頭急得冒火，卻又不能當場發作，只能捏著繡帕軟聲勸：“你這孩子，怎麼跟母親生分了？你行動不便，出門在外總歸要人伺候，母親不過是想替你安排妥當，免得你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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