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來人正是顧斯年的二姑顧愛娟,和她的丈夫李二狗。
走在前面的是二姑顧愛娟,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臉頰微黑,眼神里帶著幾分躲閃。
跟在她身後的,是二姑夫李二狗。
李二狗生得一副油滑相,三角眼,塌鼻樑,嘴角總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早年在村裡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偷雞摸狗、遊手好閒的事兒沒少幹,卻偏偏生了一張能說會道的嘴,三教九流的話都能撿起來,哄得人團團轉。
顧愛娟嘴笨,這輩子沒說過幾句場面話,此刻站在自家破敗的小院裡,看著床上重傷的嫂子,又看看眼前兩個早已脫離這片泥沼的侄子侄女,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張了張乾裂的嘴唇,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生硬的問候:“大哥,大嫂……斯年,玲玲,你們都在呢。”
話音落下,她便再也沒了下文,低著頭,一雙眼睛偷偷瞟著屋裡狼藉的地面,手指把衣角摳得皺巴巴的。
這副模樣,倒讓原本因親戚上門而有些緊繃的氣氛,添了幾分尷尬。
一直沒開口的李二狗見狀,立刻往前邁了兩步,臉上堆起熱情得快要溢位來的笑容,那股子熱絡勁兒,彷彿跟顧愛林夫妻闊別多年,而非不過是尋常幾日沒碰面。
“哎喲,大哥!大嫂!”李二狗一開口,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刻意的親暱,他幾步走到床邊,彎著腰湊到趙麗麗面前,臉上滿是誇張的心疼,“我這剛聽說大嫂傷了,火急火燎就跟愛娟過來了,可算見到人了!你這腿怎麼就摔成這樣了?腳手架上幹活多危險啊,你說說你,怎麼就不小心點呢?”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虛虛扶了扶趙麗麗打滿石膏的腿,裝得格外小心翼翼。
趙麗麗躺在床上,本就憔悴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暖意。
這三年來,她和顧愛林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四處碰壁,遇到的人要麼避之不及,要麼冷言冷語,何曾有人這般熱絡地噓寒問暖過?
李二狗見趙麗麗神色鬆動,又轉頭看向一旁唉聲嘆氣的顧愛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愈發感慨:“大哥,你也別太愁了。大嫂這傷養養就好,咱們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成?再說了,有你在,天塌下來都有你頂著,我就沒見過你這麼有擔當的男人!”
顧愛林佝僂著背,聽到這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大哥”的名頭,最執著的就是“長兄為父”的規矩,此刻被李二狗這般直白地誇讚,只覺得心裡那點淤積的苦澀,似乎被這股暖意衝散了些許。
李二狗也不歇嘴,圍著屋子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滿地碎渣,又看著顧愛林身上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故意嘆了口氣:“大哥,我真是打心底裡佩服你啊!咱們這十里八村,誰家有難處不是躲躲閃閃?就你,大姐卷著錢跑路,留下一屁股高利貸,你二話不說,把擔保人的擔子全扛下來了。家裡的糧食、傢俱被搬得一乾二淨,你沒怨過半句,轉身就去市裡的工地賣苦力,起早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也沒讓大嫂受一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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