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愛鳳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爬起身,忍著身上的劇痛,在翻倒的抽屜裡胡亂翻找,最終找出沈知遠的紙筆,狠狠扔在顧愛林面前。
“寫。”她居高臨下,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現在就寫,寫清楚,按上你的指印。”
顧愛林跪在地上,看著那張薄薄的草紙,只覺得重若千斤。
他握著筆的手不停發抖,眼淚一滴滴砸在紙上,暈開一片片暗沉的痕跡。
為了保護小妹,他失手殺人,到頭來,卻要跪在小妹面前,立下這屈辱的字據,用一輩子來補償,換取一個苟延殘喘的機會。
握著筆,顧愛林一筆一劃,寫得艱難而沉重。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屋子裡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地上躺著死不瞑目的沈知遠,一個跪著含淚立據,一個站著冷眼旁觀。
字據寫完,顧愛林顫抖著按上自己的血指印。
顧愛鳳拿起字據,反覆看了好幾遍,確認沒有問題,才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住了自己後半生唯一的依靠。
她沒有再看顧愛林一眼,也沒有再看地上的丈夫一眼,只是冷冷地開口,聲音麻木而冰冷:“別跪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麼處理他。”
顧愛林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從泥地上爬起來,渾身的骨頭架子像是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舊傷新痛,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慌慌張張地在屋裡踱了兩步,腦子裡亂糟糟的,竟冒出了一個陰毒的念頭——找個替死鬼頂罪。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狠狠澆了一盆冷水。
如今他在村裡早已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顧愛娟一家恨他入骨,街坊鄰里見了他要麼繞道走,要麼閉門不理,別說找人幫忙,就算是開口說句話,都沒人願意搭理。
往日里那些沾親帶故的鄉鄰,此刻全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他扯上半點干係,想找個替死鬼頂罪,都尋不到半個人選。
他又猛地想到自己的一雙兒女,可他們連家都不回,誣陷之說根本無從談起。
思來想去,所有的路都被堵得死死的,顧愛林急得額頭直冒冷汗,雙手不停地搓著,蒼老的臉上滿是絕望。
“沒人肯幫我們,誰都不肯……”顧愛林聲音發顫,帶著濃濃的無助,“斯年那逆子不知道躲在哪,想找個人頂罪都做不到,這可怎麼辦啊小妹!”
顧愛鳳臉色陰沉得可怕,低頭看著地上沈知遠的屍體,沉默片刻後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語氣狠戾而決絕:“既然沒人可找,那就只能我們自己動手。”
顧愛林一怔,愣愣地看著她:“怎、怎麼動手?”
“夜裡。”顧愛鳳抬眼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眼神陰鷙,“等夜深人靜,村裡所有人都睡熟了,我們倆把他的屍體抬到後山最偏最深的林子裡,挖個坑偷偷埋了。埋得深一點,隱蔽一點,別讓野獸刨出來,也別讓人發現蹤跡。”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謀劃著後路,聲音冷得像冰:“往後對外人,就說沈知遠心裡憋悶,一氣之下回了城裡老家,再也不回來了。知青本來就和城裡有牽扯,這話沒人會懷疑,時間一長,大家自然就把他忘了,這件事,就能徹底爛在肚子裡。”
顧愛林聽得渾身發抖,可看著眼前死局,他再也想不出別的退路。這是最險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他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只能拼命點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好……好……就按你說的辦……夜裡埋去後山……就說他跑了、回城了……先瞞一天是一天……日後真被發現了,再說……”
兩人再也沒有多餘的話,一個靠在牆角,死死盯著沈知遠的屍體,滿心都是惶恐與不安;一個攥緊那張字據,面無表情地等待夜幕降臨,狹小昏暗的土坯房裡,只剩下濃重的血腥氣,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一直等到後半夜,估摸著全村人都已陷入沉睡,顧愛鳳才冷冷地朝顧愛林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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