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他的眼睛睜得比剛才大了些,目光雖然還是渙散的,但已經能緩慢地移動。他先看到了頭頂那片黑乎乎的窯頂,又看到了蹲在身邊的軍醫,最後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張大彪。
他的嘴唇動了動。
張大彪立刻蹲下來:咋了?
蘇勇費了好大勁,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箱子……給政委了沒有?
張大彪心裡又是一酸。到了這個份上,這人惦記的還是那個箱子。
給了,早給了。張大彪粗聲道,政委都看過了,團長也知道了。你就別操心那破箱子了,先把你自個兒這條命操心好。
蘇勇似乎放下了什麼,眼神里的那點緊繃緩緩散開。
他又看了張大彪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然後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垂下來,重新沉入了昏睡。
軍醫拿手背試了試他的額頭,轉頭對張大彪道:比半個時辰前退了一點點。不多,但總歸是在退。
張大彪點了點頭,把那件舊棉襖往蘇勇身上掖了掖,動作笨拙卻異常仔細。
窯外,天光已經完全亮了。
趙剛最後巡查了一圈,確認所有哨位都部署到位之後,才走進這間小炭窯。他看了看蘇勇的狀況,又跟軍醫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靠著牆壁坐下來。
他沒有睡。
倒不是不困——從昨天到現在他幾乎沒合過眼,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喚。但他腦子裡還在轉:李雲龍那邊怎麼樣了?加強排有沒有順利摸到鬼子那支補給分隊?得手了沒有?撤出來了沒有?
這些問題,在天亮之前不會有答案。
他只能等。
等的時候,他把蘇勇那本冊子又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來,藉著窯頂破洞透進來的一點天光,再仔仔細細翻看了一遍。
有些地方他之前沒看懂的,現在對照著腦子裡的地形記憶,又咂摸出了一點新東西。特別是其中一頁,標註了一個他之前忽略的符號——一個小小的三角形,旁邊寫著幾個片假名,像是某種設施的代號。
趙剛盯著那個三角形看了很久。
如果他沒猜錯,那應該是一個臨時彈藥轉運點。
而那個轉運點的位置,距離他們現在所在的山坳,直線距離不超過十五里。
趙剛的心忽然猛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望向炕上——不,現在是乾草地上——那個還在昏睡的年輕人。
蘇勇啊蘇勇,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冒死搶回來的這半本冊子,還在不斷地給獨立團開啟新的路。
趙剛把冊子重新收好,閉上眼靠在牆上。
窯裡安靜極了,只有蘇勇那一下一下的呼吸聲,雖然微弱,但持續、穩定,像一盞風中的小燈,始終沒有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