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富也怔了一下,腦子一時沒轉過來——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就沒見過哪家老爺會搭棚子擺席面請長工吃飯的。
在那些人眼裡,這些人不就是幹活的命嗎?使喚完了各回各家,哪用得著這般招待。
他心裡這麼想的,嘴上就這麼問了出來:“幫工的?這大過年的,他們不都回家過年去了?你招待他們做什麼?”
金氏在一旁聽得心裡直點頭,這話可算替她問出來了。
如今王大富替她開了這個口,她便也大著膽子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這大過年的,誰家不緊著自己過日子,你倒好,還往外搭。
又是棚子又是席面的,這一套下來,夠尋常人家吃半年的了。”
說完還拿餘光瞥了蘇玉一眼。
蘇玉抬起眼,目光從二人臉上慢慢掃過去,嘴角微微彎著,語氣卻認真起來:
“您二位有所不知,蘇家上下這麼多口人,田要人種,水要人挑,馬廄要人掃,灶臺要人生火。
哪一樣離得開那些幫工的?平日裡起早貪黑,風裡來雨裡去的,沒他們,蘇家這門面撐不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這大過年的,家家戶戶都團圓,他們反倒比平日更忙。
旁人歇了,他們不能歇;旁人吃酒,他們還得守著灶臺、喂著牲口。
我就想著,旁的給不了,至少搭幾間棚子,擺幾桌席面,讓他們也熱熱鬧鬧吃頓好的,算是蘇家記著他們的辛苦。
再包上幾個紅封,算是我和老爺的一點心意。”
金氏聽完,整個人愣了一瞬,她沒想到答案會是這個。
原以為蘇玉會說什麼“攏絡人心”“叫外人看著體面”之類的話。
那種話說出來漂亮,又不花自己一文錢,才是她聽得懂的道理。
可這丫頭說的居然是“他們比平日更忙”“讓他們也熱熱鬧鬧吃頓好的”,連紅封都要包。
字字句句,竟不像是做給人看的,倒像是真把那些幫工當人待。
金氏心裡頭忽然翻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主家也有好幾個,逢年過節打發幫工的,頂多賞碗剩菜、給幾個銅板,那已經是厚道人家了。
哪有人會像這丫頭似的,搭棚子擺席面,還包紅封?這哪是攏絡人心,這是拿銀子往地上鋪。
更別說這話從一個年輕媳婦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比什麼都有分量。
她張了張嘴,想說句“你這倒是大方”,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人家花的又不是王家的錢,她酸什麼?
又想酸一句“在王家時可沒見你這般”,可這話更說不出口了,說出來倒顯得自己小氣。
到底把到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只換成一句乾巴巴的:“你……你真是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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