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疏勒城西門外,兩匹戰馬如同一道並行的黑影,在落日最後一抹餘暉的盡頭向著更深處的大地奔去。火龍果的四蹄在戈壁上踏出沉穩而有力的節奏,與血主那匹黑馬的步伐幾乎完全同步——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在馬匹越過乾涸的河床或繞過巨石時,才會用簡單的馬韁調整方向。
夜幕降臨後,戈壁的溫度驟然下降。風裹挾著細沙從暗處吹來,在兩人身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沙塵。血主始終走在稍前半步的位置,那柄血煞矛橫在鞍前,矛尖在星光下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暗紅光芒——那光芒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對於一個曾在黑暗中追蹤過無數獵物的老獵手來說,那就是一種比視覺更可靠的定位信標。
他們沿著一條不存在於任何地圖上的路徑穿行了約莫三個時辰。當月亮升到中天時,前方的地形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原本平坦開闊的戈壁開始出現大量嶙峋的巨石和深邃的溝壑,那些巨石的形狀極不規則,表面佈滿了一種經過極高溫熔鍊後形成的玻璃化痕跡,彷彿在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一場足以將岩石直接熔化的大火。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半埋在沙中的、風化嚴重到幾乎無法辨認其原始形狀的石質構件——有些像是斷裂的柱礎,有些像是坍塌的牆壁殘段。
“天外古城廢墟,就在前面那片低窪地的正下方。”血主勒住戰馬,用矛尖指著前方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那片地面看起來與其他戈壁表面沒有任何區別——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碎石和沙土,零星生長著幾叢乾枯的路駝刺,偶爾可見幾塊較大的岩石露出地表。但沈烈順著血主矛尖所指的方向仔細看去時,終於察覺到了異樣——那片地面的輪廓,不像天然形成的盆地或窪地,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其規整的、近乎完美的長方形凹陷。那凹陷的邊界線如同是用尺子畫出來的一般筆直,即使經過了千百年的風沙侵蝕,那份人為的痕跡依然沒有完全消失。
“這座古城在天外隕鐵墜落之前就已經存在了。”血主翻身下馬,將血煞矛重重插在地面上,矛尖沒入沙土中約莫半尺,“建造它的文明,比我和大尊者、淵主三人都要古老得多。我們當年發現的那枚黑色玉環——也就是後來的源初之環——就是在這片廢墟中的某處找到的。”
“既然你們已經取走了源初之環,為什麼還會留下可能有價值的東西?”沈烈同樣翻身下馬,右手握著虎嘯刀的刀柄,在月光下緩步走到那片長方形凹陷的邊緣,蹲下身,伸手觸摸了一下凹陷邊界的土壤——土壤下約莫兩寸處,觸到了一層極其堅硬的、如同鐵板般的物體。那物體的表面光滑異常,完全沒有天然岩石應有的粗糙質感,反而像是某種經過了精細打磨的人工製品。
“因為那座古城中埋藏的東西,不止源初之環一件。”血主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低沉,“我和淵主當年找到的,只是最先露出地表的一部分。那枚黑色玉環被鑲嵌在一塊巨大的隕鐵上,我們取下玉環後,隕鐵本身就被我們忽略了。但現在想來——那枚玉環之所以能被我們發現,是因為它本身就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可能在那塊隕鐵下方更深的地方。”
他蹲下身,將右手按在沈烈剛才觸控過的那層堅硬表面上,閉上眼睛,掌心中湧出一絲極細的血色光芒。那光芒順著他的手指滲入那層堅硬的表面,如同活物般向下方滲去——片刻之後,那層表面開始發出極輕的、如同金屬膨脹般的咔咔聲,緊接著,沈烈腳下的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那震動由弱變強,從一開始幾乎察覺不到的細微顫抖,逐漸演變成如同悶雷在地下深處滾動般的持續震動。沈烈腳下的碎沙開始跳動,那些半埋在沙中的碎石也開始相互碰撞,發出細密的噼啪聲響。火龍果發出一聲警惕的嘶鳴,向後退了兩步,而那匹黑馬同樣豎起了耳朵,在原地不安地用蹄子刨著地面。
然後,地面裂開了。
那道裂縫以血主按在地面上的那隻手為中心,向兩側延伸出約莫一丈的長度,形成了一道寬約兩尺的開口。裂縫邊緣的切面極其平整光滑,彷彿是被一柄無形的刀精準切割開的。裂縫中湧出的不是塵土或碎石,而是一種帶著金屬和硫磺混合氣味的、溫熱的氣流,那股氣流拂過兩人的面頰時,帶著一種與戈壁之夜完全不同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古老溫度。
血主收回手,站起身,望向那道裂縫。月光從裂縫邊緣斜照進去,照亮了裂縫下方約莫一丈深的一段空間——那是一道垂直向下的通道,四壁同樣光滑如鏡,泛著與地面表層相同的、如同融化的鐵水凝固後形成的金屬光澤。
“這條通道,當年我和淵主都不知道。”血主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它是被那枚源初之環的餘韻封印著的。只有體內流淌著與源初之環同源的血煞真力,才能真正觸碰到它的開啟機關。我們當年取下玉環後就離開了,從未想過要去檢查玉環下方是否還藏著別的東西。”
沈烈站在那道裂縫邊緣,將火摺子點燃後扔了下去——火摺子在下墜的過程中照亮了通道的全貌。通道深約三丈,底部是一塊平整的、同樣泛著金屬光澤的地面,火摺子落在那地面上時彈跳了兩下才停住,火焰在那片空間中穩定地燃燒著,說明底部有充足的空氣流通。
“我先下。”沈烈將虎嘯刀反握在手中,縱身一躍,雙腳精準地落在通道底部的金屬地面上。落地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腳下傳來一種踏在極其緻密的物質上特有的堅實觸感。他彎腰撿起火摺子,舉過頭頂,環視四周——通道底部連線著一條水平延伸的甬道,甬道的寬度和高度都足以讓一個成年人直立行走,四壁的材質與垂直通道相同,表面沒有任何裝飾或文字,只有純粹的、如同黑色金屬般的質地。
血主緊隨其後躍下,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身形。他用血煞矛在地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矛尖與地面碰撞發出的聲響短促而清脆,沒有任何空洞的迴音,說明腳下的結構極其厚實,不存在空腔或夾層。
“這邊。”血主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向甬道深處走去。他的步伐在進入這條甬道後變得比在地面上更加篤定,彷彿他能夠感知到這條甬道深處某種正在呼喚他的東西。沈烈跟在他身後,右手握著虎嘯刀的刀柄,拇指輕輕抵住刀鐔,目光警覺地掃視著甬道兩側的牆壁——那些牆壁在火摺子的光芒中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沒有留下任何時間的痕跡,彷彿它們是在昨天剛剛被打磨出來的。
甬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前方開始出現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琥珀色的,也不是血紅色的——而是一種極其純淨的、如同黎明前天際泛起的第一縷微光般的銀白色。那光芒從甬道出口處斜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邊界,將甬道後半段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那股金屬和硫磺的氣息在這銀白色光芒的籠罩下開始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冽的、如同高山上融雪後的溪水般的氣息。
沈烈在甬道出口前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望向血主,低聲道:“你感應到的——就是這種光芒?”
“不是。”血主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掩飾的震動,“我感應到的是一股極其古老的、與源初之環同源但更加凝練的力量。但我沒有想到——它會以這種形態呈現。”
他越過沈烈,大步走出了甬道出口。沈烈緊隨其後,當他走出甬道的瞬間——他看到了。
甬道出口連線著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間,其規模遠超過他之前與白袍大尊者激戰的那座琥珀色空洞。這座空間的穹頂高達十丈以上,由無數根如同水晶般透明、內部懸浮著一道道銀色光流的石柱支撐著。那些石柱的數量極多,分佈在空間的各個角落,每一根都在自主地發出銀白色的光芒,將整座空間照得通明如晝。地面的材質不再是那種金屬質感的黑色岩石,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的月光般的淺白色晶質體,表面極其光滑平整,倒映著穹頂上那些水晶石柱的光芒,使得整座空間彷彿懸浮在一片銀白色的虛空之中。
而在這片銀色空間的深處——在那片由無數水晶石柱環繞的一處高臺上——懸浮著一塊巨大的、通體漆黑的隕鐵。
那塊隕鐵的造型極不規則,彷彿是從天外墜落後沒有經過任何人工打磨的原始形態。它的體積足有一輛馬車那麼大,表面佈滿了深深的、如同被腐蝕過的凹凸坑洞,藉著那些水晶石柱的光芒隱約可以窺見隕鐵表面那些坑洞的輪廓。在那些坑洞的最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極其古老的、刻在隕鐵內部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用任何工具雕刻出來的,而是彷彿與隕鐵本身的材質融為一體,是在形成過程中自然生成的。
而在那塊隕鐵的最頂端——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
那凹槽的形狀,與源初之環的輪廓完全吻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