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隱沒有睡。它站在營地邊緣那棵枯樹下面,面朝東方,雙手垂在身側,姿態和昨晚一模一樣。葉嵐走過去的時候,注意到它的衣服還是溼的,頭髮上還掛著細細的水珠,在晨光中閃著碎鑽一樣的光。
“你沒睡?”葉嵐問。
月隱沒有轉頭。它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昨天還是荒地、今天已經冒出了一層薄薄綠意的山坡上。
“我在數草。”月隱說。
葉嵐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那片山坡上的綠色還很淡,淡到像是一層被水稀釋過的顏料,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如果眯起眼睛,讓視線稍微模糊一點,就能看到整片山坡都被一層毛茸茸的、嫩綠色的東西覆蓋著,像是一塊巨大的、剛剛織好的絨毯。
“數了多少了?”葉嵐問。
月隱沉默了一息。
“數不清。”
葉嵐笑了。不是大聲的笑,是那種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來的、帶著一點點無奈和很多很多溫柔的笑。她在月隱身邊站定,兩個人並排看著那片山坡,誰都沒有再說話。晨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雨水和青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涼絲絲的,甜絲絲的,像是有人在大氣中融化了一顆薄荷糖。
影棘是最後一個醒的。
它沒有睡在營地裡。它在礦洞裡找了一截廢棄的礦車軌道,把身體蜷在軌道和礦壁之間的縫隙裡,像一隻找到了洞穴的野獸。那個位置很小,小到它的膝蓋抵著下巴,小到它轉身都轉不了。但它在那個位置上睡得比過去一千年加在一起都沉。
因為它終於不用守門了。它的身體知道這個變化比它的意識更快——肌肉放鬆了,能量不再時刻處於待激發狀態,連呼吸都變慢了,慢到影刃在礦洞口看到它的時候,一度以為它死了。
影刃在礦洞口站了很久,看著影棘蜷在礦車軌道里沉睡的樣子。那雙暗影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被磨過的寶石,折射著礦洞深處那些發光礦石顆粒的微光。它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又折返回來,把自己的弓輕輕放在影棘身邊——不是借給它的,是放在那裡的。像是在告訴它:我在外面。
影棘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把弓。
桑木弓。弓臂上沒有任何紋路,弓弦是林夭夭用備用的鵝毛膠和礦洞裡找到的某種堅韌的纖維搓成的,不夠直,不夠緊,拉滿的時候會微微向左偏。但影棘在看到那把弓的瞬間,眼眶熱了一下。
它拿起弓,站起來,走出了礦洞。
陽光刺得它眯起了眼睛。它在洞口站了好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外面的光線,然後看到了一個讓它停住腳步的畫面——所有人都在。不是那種“所有人都在營地裡”的都在,而是“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都在。
他們在種樹。
韓烈用刀在地上挖坑。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長刀,此刻被他像鏟子一樣插進土裡,撬開一個又一個坑洞。刀刃上沾滿了泥,刀鋒上還掛著幾條蚯蚓的屍體。孟小滿蹲在他後面,把一株株從灰燼林地邊緣挖來的野桑樹苗放進坑裡,扶正,填土,拍實。她的雙手沾滿了泥巴,繃帶上也全是泥,但她做得很認真,每填完一個坑都要用手掌在土面上拍三下,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沈仲元在更遠的地方,用短劍削一根木樁。他的劍法很好,削出來的木樁表面光滑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沒有一根毛刺。老魏把削好的木樁錘進地裡,圍成一個柵欄,把那些剛種下去的樹苗保護起來。小硯跟在老魏身後,手裡拿著一捆麻繩,老魏每錘好一根木樁,她就在木樁上纏一道繩,把相鄰的木樁連在一起。
月隱在用暗影能量挖坑。不是凝聚能量去炸,而是把能量塑造成一個錐形的鑽頭,在地面上旋轉著鑽出一個又一個標準的、圓形的、深度一致的樹坑。它挖坑的速度比韓烈快十倍,但挖出來的坑太規整了,像機器做的,少了點什麼。葉嵐在它後面,用手指把坑底那些被能量鑽頭壓實了的土塊掰松,掰得滿手是泥,指甲縫裡全是黑土。
林夭夭坐在地上,面前堆了一堆從礦洞口撿來的碎石,正在用一塊更大的石頭把它們敲碎成更小的碎塊。那些碎塊會被鋪在樹坑底部,用來排水。她的手法很熟練,像是一個做了很多年石匠活的人——左手握住石頭,右手用大石頭敲下去,力度不大不小,剛好把石頭敲碎而不至於把它敲成粉末。
影刃沒有在林夭夭身邊。它在更遠的地方,灰燼林地邊緣那條小溪邊——那條千年來一直乾涸、昨天才重新有水流動的小溪。它蹲在溪邊,用雙手捧水,把水運到種樹的地方。一次只能捧一點點,走到地方的時候水已經漏了大半,但它不厭其煩地一趟一趟地走,來回的腳印在泥地上踩出了一條小路。
影棘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影刃的弓,看著這一切。陽光照在它臉上,把那雙幽綠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它看了很久,久到韓烈挖完了第十八個坑,久到孟小滿種完了第十八棵樹苗,久到月隱挖完了第四十個坑、葉嵐掰鬆了第四十個坑底的土,久到林夭夭敲碎了一堆足夠鋪滿四十個坑底的碎石,久到影刃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褲腿從膝蓋以下全部溼透。
然後影棘動了。
它走到林夭夭身邊,把影刃的弓放在她旁邊,然後蹲下來,從石頭堆裡撿起一塊還沒有被敲碎的石頭,用右手握住,左手拿起那塊充當錘子的大石頭,開始敲。一下,兩下,三下。它的手法很笨拙,力度控制不好,第一塊石頭被它敲成了三塊大碎片和一堆粉末。它又拿起一塊,這次輕了一點,石頭碎成了五塊大小差不多的碎塊。
林夭夭看了它一眼,沒有說話,把自己手裡的石頭往它那邊推了推。
影棘看了那堆石頭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敲。
。停有沒它但。慢很得敲它
。了完種部全苗樹,候時的晚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