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路上開著，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後跑。
張昆坐在副駕駛上，腰板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方，但餘光一直在瞟旁邊坐的陳鶴。
陳鶴比他年輕，軍銜比他高，少將，肩膀上那顆星在軍裝的領口上閃著光。張昆當了這麼多年兵，不是沒見過年輕的將軍，但像陳鶴這麼年輕的，還真沒見過。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找點話題來說，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腦子裡翻了好幾遍，愣是沒想出一句合適的話。說天氣？太俗。說訓練？怕被挑毛病。說伙食？
顯得太沒水平。他憋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憋出來。
陳鶴先開口了。
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張團，你覺得我之前建立的資訊旅怎麼樣？”
張昆的腦門一下子黑了。不是真的黑，是那種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的那種黑
。資訊旅，陳鶴一手打造的軍改合成旅，全軍的標杆，走到哪裡都是被參觀、被學習、被吹捧的物件。但他腦子裡浮現出來的第一個詞不是“強大”，不是“先進”，不是“標杆”，而是“卑鄙”。
他想起那年演習，資訊旅對陣萬歲軍，陳鶴帶著一個旅，把他們萬歲軍的一個師打得找不著北。不是正面打的，是那種讓你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的打法。你找不到他的人，他處處都能打到你。你的電臺裡全是雜音，你的雷達上一片空白，你的指揮所被他滲透了三次，你連他的指揮部在哪都沒摸到。那次演習之後，萬歲軍在全軍面前抬不起頭，陳鶴“卑鄙的戰神”這個外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叫的。
張昆的嘴巴動了一下，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咽回去，換了一套說辭。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排練過的。“資訊旅是您親自打造的軍改合成旅，戰鬥力強悍，沒得說。裝備也是一流，全軍的標杆。我們114團也去參觀學習過，確實厲害。”
陳鶴點了點頭，沒說話。
張昆鬆了一口氣，心裡那個念頭轉了一圈——不錯，專門拍馬屁就對了。
花花轎子人抬人，人家給你面子，你也得給人家面子。陳鶴對114團挺好的，提前通知，讓他有準備的時間，不像112團和113團那樣搞突擊。這說明什麼？說明陳鶴看得起他張昆，看得起114團。他得接住這個面子，不能掉地上。
陳鶴又開口了，語氣還是那樣隨意，但問題比剛才那個刁鑽了一百倍。“你的114團跟資訊旅對抗，你覺得有多少機會？”
張昆的腦子又嗡了一聲，比剛才還響。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這個問題，怎麼回答都是坑。說機會大，那就是吹牛，資訊旅全軍的標杆，你一個團跟人家一個旅對抗，你說機會大，不是找罵嗎？說機會小，那就是滅自己威風，你是團長，你說自己團不行，下面的兵怎麼想？上面的領導怎麼想？
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老實說。“交手了才知道。我們輸過一次，但是後面改進了，進步了。現在再打，不一定輸。”
陳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張昆看見了。他的心裡咯噔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心口上。
“你的意思，現在更強了是吧？”陳鶴問。
張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是的。”
“那行，等會看完再說。”陳鶴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等會吃飯”，但最後那四個字——“看完再說”——拖了一點尾音，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張昆聽出來了。
他的後背一陣發涼，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順著脊椎往下淌。他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這不會又是坑吧？
他想起112團的回馬槍，想起113團的連續考核，想起陳鶴那些不按套路出牌的套路。你說機動列裝合格了，他考你戰情考核。你說戰情考核過關了，他考你偽裝搭橋。
你一樣一樣地過關，他一樣一樣地加碼，加到你再也不說自己“強”為止。他剛才說了“是的”，說了“現在更強了”。這話說出去，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陳鶴記住了，等會兒到了團裡，他要是拿資訊旅的標準來考114團，他怎麼辦？
張昆的腦子裡亂糟糟的，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的，像有一百隻蜜蜂在裡面飛。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田野上，但什麼都沒看進去。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吹過頭了？114團確實是強，在全師排前列，在全軍也能排上號。但資訊旅是什麼？那是全軍的標杆，是軍改的樣板，是陳鶴一手打造出來的怪物。你說你強，你跟標杆比，你算老幾？
他越想越不踏實。陳鶴“卑鄙戰神”的外號可不是白叫的，那是用萬歲軍的血淚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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