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昆站在營區門口，看著陳鶴的車尾燈越來越遠，拐了個彎，消失在公路盡頭。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也沒動。旁邊的參謀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團長，參謀長走了？”
張昆沒說話。他的腦子裡還在轉陳鶴臨走前說的那句話——“114團是英雄團，但是，也不要讓舊東西困住自己。至於什麼東西困住手腳，自己想。”說完就走了，乾淨利落，沒給任何解釋，沒給任何提示，連個眼神都沒多留。
張昆想了半天，想得頭皮發麻。他在112團罵了，在113團也罵了，罵得趙鐵柱當著全連的面給士兵道歉，罵得趙大慶機動列裝不合格當場重來。到了他這兒，就這？不罵？不罰？不給下馬威？就一句“不要被舊東西困住自己”，然後就走了？張昆懷疑自己祖先是不是跟陳鶴祖先有什麼關係，否則解釋不通啊。
旁邊的參謀又問了一句：“團長，參謀長有沒有說咱們團有什麼問題？”
張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是在說“我也想知道”。“沒有。就說了一句——不要被舊東西困住自己。”
參謀愣了一下，嘴巴張著，眉頭皺著，也在想。想了半天，擠出一句：“什麼意思？”
張昆沒回答。他轉身往營區裡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重。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什麼東西困住手腳？”訓練？裝備？人員？觀念？還是他自己？他在112團、113團都是直接點出問題，一針見血，不留面子。到了他這兒，打謎語了。張昆患得患失起來，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
師部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長桌兩邊坐滿了人，中高階軍官，從各團團長到師部各科室負責人，軍裝筆挺，肩章上的星星和槓槓在燈光下閃著光。趙北虎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沒喝，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陳鶴。
陳鶴站在投影幕前面，手裡拿著一疊表格，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掃了一眼全場，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今天開始，各單位訓練情況，必須按照我給的格式彙報上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翻檔案，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皺眉，有人搖頭。陳鶴把手裡那疊表格遞給旁邊的參謀，參謀一張一張發下去。表格很長，密密麻麻的，從訓練科目到參訓人數，從裝備完好率到彈藥消耗量，從考核成績到問題整改，每一個專案都有詳細的填寫說明，連字型大小和行間距都規定了。
一個團長舉起手，陳鶴看了他一眼。“說。”
“參謀長，這也太詳細了吧？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填寫表格，哪還有時間抓訓練？”那個團長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不滿很明顯。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小聲議論。“是啊，這表格填下來，一天就沒了。”“以前那種週報月報已經夠煩了，現在又來一個。”“會不會太形式了？”
陳鶴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那些議論的人，等聲音慢慢小了，才開口。“以前那種彙報方式，你們填的是什麼？訓練正常，人員齊整，裝備良好，一切順利。十個團交上來的報告，九個半是一樣的。我看不出任何問題，也看不出任何差距。你們是真的沒問題，還是把問題藏起來了？”
沒有人說話。
陳鶴拿起一張表格，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見。“這個表格，每一個專案都是可量化的。你訓練了什麼科目，用了多少小時，多少人參加，多少人及格，多少人優秀，裝備出了什麼故障，修了多久，換了什麼零件——全部要填。我拿到表格，一看就知道你那個團是什麼水平，不需要你去彙報，不需要你去解釋，不需要你來說‘我們很努力’。資料不會騙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有人低頭看錶格，有人用筆在紙上畫，有人看著陳鶴，臉上的表情從不滿變成了思考。
陳鶴轉過頭，盯著作訓部的部長陳勇。陳勇坐在長桌中間的位置，手裡拿著表格，正在看。感覺到陳鶴的目光，他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陳部長。”陳鶴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陳勇趕緊站起來。“到！”
“新的作訓方式，你盯著各團的表格核對。誰弄虛作假，你彙報給我。”
陳勇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是！參謀長！”
陳鶴點了點頭，陳勇坐下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陳鶴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你們只有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看到各團按照新格式提交的彙報。然後，按照我給的作訓方式，進行新的訓練。”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會議桌上，釘在每一個人耳朵裡。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翻檔案，沒有人咳嗽。那些團長、政委、科長、部長，一個個坐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從不滿變成了嚴肅，從嚴肅變成了凝重。
趙北虎坐在主位上，看著陳鶴，嘴巴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他心裡那個念頭轉了一圈——這小子這麼重大的改革，都沒有提前跟我打招呼啊。完全不給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