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裡，周碩暫時放下了手裡古籍校對的工作，開始學習一些物理學的基本理論知識。
雖然周碩是文科生，但好歹高中還是有一些物理基礎的，而且周碩本身就很聰明，學習能力也很強。認認真真學了半個多月之後，他終於能把那些曾經看不大懂的物理概念理出一個大概的輪廓來：三體問題為什麼無解，引力彈弓是怎麼回事，光速不變意味著什麼，量子糾纏為什麼不能超光速通訊……這些零零碎碎的知識堆在腦子裡，像剛砌好的磚牆，還不能住人，但總算有了形狀。
但這還不夠。僅僅瞭解一些物理學的基本理論知識，是不可能寫好一本科幻小說的。就算他只是搬運別人的作品，那也得把最基本的理論吃透，知道那些概念背後的邏輯是什麼、推導過程是怎樣的。否則，修改的時候前後矛盾，埋下硬傷不說，萬一以後接受採訪，被記者或讀者問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那就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周碩丟不起這個人。
他開始跑京大理學部的圖書館，把那些本科物理教材從最基礎的《力學》《電磁學》一路借到《理論力學導論》《電動力學基礎》。書桌上古籍堆漸漸退到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厚厚的物理書和隨手記的筆記。他用不同顏色的便籤紙標記重點，橙色是公式，黃色是核心概念，藍色是暫未理解的疑難。每看完一章，就在筆記本上用自己的話把邏輯重新推一遍，遇到推不過去的地方，就折個角，攢到週末統一問人。
他不好意思總麻煩顧言則，但理學部還有幾位中青年教授，聽說文學院的周教授要寫科幻，竟也覺得新鮮，偶爾在食堂遇見，主動跟他聊幾句。一來二去，他結識了研究理論物理的周明遠教授——恰好是本家。周明遠比顧言則年輕不少，三十七八歲，戴一副銀框眼鏡，說話不急不慢，但一講到物理眼睛裡就有光。他最擅長的是用通俗的比喻把深奧的理論講清楚，周碩跟他請教了幾次，每次都有一種“原來如此”的豁然開朗。
周明遠有一次翻了他的筆記本，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導和批註，笑著說：“你這認真勁兒，比我們物理系的研究生還狠。”周碩回答：“沒辦法，心虛。寫別的可以糊弄，寫科幻，讀者裡藏著一大幫理科生，蒙不過去。”
他特意買了一本《費恩曼物理學講義》的中譯本，每天睡前翻幾頁當消遣——這話要是說給京大物理系的學生聽，大概要吐血，但周碩是真覺得費恩曼講東西有意思，那種把複雜問題拆成簡單邏輯的本事，比物理本身更讓人著迷。
大半個月下來，他的書櫃多了一排物理書，筆記本寫滿了兩個。許多公式他還是不能像理科生那樣熟練推演，但至少看到“拉格朗日方程”“熵增原理”“普朗克長度”這些詞，不會像聽天書一樣慌了。他甚至能在腦海裡建立起一條粗略的因果鏈：三體人為什麼要來地球——因為他們的恆星系統不穩定；為什麼不穩定——因為三個太陽相互引力拉扯，運動混沌不可預測；為什麼不可預測——因為三體問題沒有解析解……一層一層往下推，直到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和微分方程為止。
這就像蓋房子，地基雖然不算深，但至少夯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