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回到工位坐下，把那沓稿子從紙袋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不是讀內容——他已經讀過了——而是看那些字。看周碩怎麼組織句子，怎麼安排節奏，怎麼在不動聲色中把讀者拽進那個冰冷的世界。他看了一會兒，把稿子放回去，封好，鎖進抽屜。
那一晚，他失眠了。
不是因為興奮，是腦子裡總在轉那些畫面：葉文潔坐在收發器前，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方；三體人的監聽員在黑暗中發出那句“不要回答”；人列計算機在荒漠上運轉，三千萬個士兵像零件一樣被組裝起來……這些畫面像紮了根一樣，長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老陳把稿子從抽屜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頁都反覆讀好幾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細節。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周碩留下的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周教授，我是《科幻世界》的陳遠。”
“陳老師您好。”周碩的聲音很平靜，像在等這個電話。
“稿子我看完了。”老陳頓了頓，想說很多話，但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句，“我想問您，這本書的創作背景是什麼？您是怎麼想到……這個方向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碩說：“因為有人看不起我們。”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激昂。就這一句話。
老陳握著話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想到了霍克，想到了那些評論，想到了自己這些年讀過的那些令他失望的稿子。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周教授，這本書一定會讓那些人閉嘴的。”
周碩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知道的。
掛了電話，老陳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窗外人民南路上的車流聲湧進來，混著遠處工地的打樁聲，悶悶的，像心臟在跳。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攤溼漉漉的墨。
他沒有續熱水，就著涼茶喝了一口。苦的，但正好。
小周端著咖啡從門口經過，探進半個身子問：“陳老師，那篇稿子……”
“定了。”老陳說，“一月號，開年第一篇。”
小周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端著咖啡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老陳一個人。他把稿子從抽屜裡又拿出來一次，放在桌上，用手輕輕撫平封面上那一點卷邊。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陽光裡打著旋，像黃金做的碎屑。他把椅子轉過去，背對著窗戶，把稿子翻開，又從頭開始讀。不是審稿，是閱讀。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讀過一篇稿子了。不為挑錯，不為刪改，就只是讀。像一個普通的讀者一樣，捧著一個好故事，把自己放進去，跟著它走到最後。
這一次，他讀得很慢。不是因為看不懂，是因為捨不得讀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