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陳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
他推開門，辦公室還是昨天走時的樣子，桌上攤著幾本待審的校樣，椅子歪向一側，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
他走到工位前，先泡了一杯茶，然後開啟抽屜，把那沓稿子取出來。牛皮紙袋封口的膠帶已經被拆開了，他重新封好，在封面又加了一行字：“一月號，開年第一篇”。寫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覺得不夠，又在後面補了一個感嘆號。
然後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開始處理其他工作。分揀稿件，回覆郵件，看校樣，和排版溝通版式設計。這些事他做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做。但今天他做得心不在焉，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那個牛皮紙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小週上午來找他簽字，看見紙袋上的字，問了一句：“一月號的第一篇定了？”
“定了。”
“誰的？”
“周碩。”
小周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見老陳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簽了字，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陳老師，”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周碩寫科幻，靠譜嗎？”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才說：“你看了就知道。”
小周張了張嘴，想問更多，但最終還是沒問，推門出去了。辦公室裡只剩下老陳一個人。他把稿子從紙袋裡抽出來，翻到第一頁，又讀了一遍開頭。不是不放心，是想再確認一下自己的判斷。他讀了兩段，發現腦子裡又浮現出那些畫面，就合上了，放回紙袋。不是他不想讀，是不敢讀太快。一本好書，讀得慢一點，才能多享受一會兒。
午飯時間，老陳沒有去食堂。小周幫他帶了一份盒飯回來，他一邊吃一邊看校樣，心思還是不在那些字上。盒飯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拿起電話，撥了周碩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周教授，我是《科幻世界》的陳遠。”
“陳老師您好。”周碩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
“稿子總編已經看過了。一月號連載，沒有問題。您那邊還有什麼需要配合的嗎？”
“暫時沒有。”周碩說，“稿子在發排之前我會再做一次潤色，到時候發給你們。”
“好。”老陳頓了頓，“周教授，我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
“您說。”
“這本書，您寫了多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周碩說：“想了很久，寫起來倒快。具體多久，我也說不清楚。”
老陳沒有再問，寒暄了兩句，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像在等什麼。他在等一月號。等那個牛皮紙袋裡的故事，變成鉛字，印在紙上，送到成千上萬的讀者手裡。
他不知道那些讀者會怎麼評價。也許會有人說好，也許會有人挑刺，也許會被霍克事件的情緒裹挾，把它捧成民族英雄式的作品。他不希望那樣。他希望讀者能安安靜靜地讀它，像他一樣，在那個冰冷而宏大的世界裡，走一趟。
老陳把稿子鎖回抽屜，鑰匙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才鬆開。然後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苦的，但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