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海峰面對一雙雙火辣辣的眼睛,只能一改過去一言九鼎的姿態,主動承認自己的失察之責,這在宜城已然是一個新聞。他清楚這是民主生活會,不是常委會,一旦自己專斷獨行的形象深入人心,那影響面可就大了,真到那時,自己被上面盯上的風險是極大的,好在關鍵時候,他保持住了剋制,主動向張立璞示弱,並用高超的語言技巧,堵住了張立璞的槍口,讓他適可而止。
張立璞今天的目的早就達到,若不是程明輝步步緊逼,自己根本就沒想著要跟這個班長在這麼多黨委委員面前撕破臉的。
“海峰同志有這樣的胸襟,我還是非常感慨和佩服的,工作嘛,不可能那麼順當,我的確是從省政法委副書記的任上調過來的,對政府的工作也需要有一個熟悉的過程,海峰同志的擔心也並不多餘,可能就是站的位置不同,考慮問題的角度也會不同吧。既然話已經說開了,誤會解除,今後大家齊心協力把工作做好就是最大的收穫,也是今天這個會議的重大成果。”
張立璞看懂了冷海峰遞過來的樹枝,便毫不猶豫地伸手接過,這也是一種姿態,表明自己對事不對人的行事風格,他的這番話一說完,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在多數人眼中,還是樂於見到一二把手在工作上相互支援、互通有無的局面,只是,有人還是覺得藥下的不夠猛。
程明輝眼看一二把手就要握手言和,他哪裡還坐得住!今天的會議雖然不是他提議的,可要是就這樣散了會,自己剛剛那番戳人肺管子的話豈不是白說了嗎?作為市委三把手,他內心的想法是有些複雜的,以前的張立璞一直處於弱勢地位,自己就是想幫襯他,也怕他接不住,所以在很多時候,他騎上了牆頭,更多地選擇支援冷海峰。如今的局勢,因為秦江的晉升,發生了質的改變,連一向中立的於梁偉和朱松華都選擇主動發聲,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宜城的政治生態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如果說過去梁文鋒還能跟冷海峰分庭抗禮的話,那到了張立璞這一任,明顯呈現一邊倒的狀態,最令他鬱悶的是,自己這個副書記也無法形成班底,好幾次他在省裡開會時,被個別領導明裡暗裡地敲打,要是一直這樣做一個小透明,小跟班,自己的政治生涯還能有多大發展空間?要知道,三進二的慣例基本是幹部提拔的標杆,專職副書記再向上一步的方向就是接任市長,當然,也有極少數直接接任書記的。
今天的這個會議,讓他一下子看到了希望,如果趁勢將冷海峰踢出局,無論自己能否順序上位,自己的收穫絕不會限於此。尤其是今天的會議還是張立璞建議召開的,這麼好的機會,錯過豈不可惜?
“我們很高興看到海峰同志的自我批評,這給我們帶了個好頭,我們共產黨人,就應該時刻保持清醒的認知,要有自我解剖的勇氣。一言堂、家長制的作風要不得!不過我認為,海峰同志只是講到了面上的問題,說用人失察是因為對政府的工作不放心,這就像大人打孩子的理由是怕孩子不學好是一個道理嘛,打著出於關心、愛護的幌子去阻礙你開展工作,這好像有些與理不通啊!如果這個邏輯成立的話,那今後咱們各個部門和基層單位都可以有樣學樣咯,同志們,如果我們的生活會還是開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結果,那這樣的會議真諦是值得推敲的。為了杜絕這股不正之風,我建議市委黨校可以開一班,就這個話題展開廣泛的討論和學習,這也是對我們黨的事業負責任的態度。大家認為如何?”
程明輝真是火力全開啊!他明確指出了一言堂和家長制的概念,這可就真刀真槍地跟冷海峰廝殺起來了啊。尤其是他最後提出的辦班的提議,那簡直就等同於公開批鬥冷海峰了!一忍再忍的冷海峰再也無法冷靜,他現在的心情已經憤怒到了極點!
“明輝同志,你剛剛說一言堂、家長制,我想問問你,這是對我的一種批判嗎?你有什麼理由和證據,在今天這樣的會議上如此惡毒地丟擲這種毫無來由的話題?我認為你這已經是政治陷害!我的自我批評無論是否深刻,但我好歹還做了,反觀你呢?你的工作就那麼光鮮、那麼優秀?你捫心自問,很多場合是不是你也支援我的大多數觀點?現在又提出來辦班學習,這難免讓人聯想到,從始到終都是你在設局、挖坑。你在搞政治陰謀!”
由於極度氣憤,冷海峰劇烈地咳嗽起來,滿臉通紅。秘書長諸天放嚇得趕緊遞上熱茶,小聲勸道:“書記,不要上了別人的當,身體要緊啊,他這是故意激怒你,好扮演一個因為講真話遭到一把手打擊報復的角色。”
諸天放的提醒很是及時,冷海峰剛剛的確是被憤怒衝擊得有些失態,一陣咳嗽後,他也漸漸平復了心情,腦子裡飛快地想著對策,如何破局。
“你看你看,海峰同志,不要聽不得同志的真話嘛,我就是反映一下自己的真實想法,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陰謀家了呢?還說這不是家長制嗎?事實勝於雄辯啊。”豁出去的程明輝已然沒了退路,他深知,要是打蛇不死必將反受其制的道理,既然已經衝到了最前線,哪有輕易放手的道理。
“明輝同志,我剛剛有些激動,不應該說你是陰謀家,至於你說的一言堂、家長制,的確有些過分了,就拿今天的會議來說吧,你從哪裡看出來我在搞一言堂?我是不是始終保持著民主集中的原則?廣泛地聽取著各位委員的意見和建議?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目標,或者說政治目的,挑起一些敏感話題,引發一些人的共鳴,我能理解,但是我們不能不擇手段!不能無中生有,剛剛立璞市長也表態了,說對政府的工作確實需要有一個熟悉的過程,所以我的那種擔憂、不放心是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形成的,換個角度說,也是為了把握好方向,這是黨和省委賦予我的權利,當然,更是一種責任!你這個同志就不要偷換概念了,如果你認為我的自我批評還不夠深刻,那就請你畫出標準來,讓我們每一位同志都來一個對照檢查,等查完了,的確是一個普遍現象,那再來討論是否辦班的問題,大家認為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