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收到年世蘭發動的訊息的時候，正在太后處抄錄《華嚴經》：“大士遊行諸世界，悉能安隱諸群生，普使一切皆歡喜，修菩薩行無厭足。除滅一切諸心毒，思惟修習最上智，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
眉莊則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檢視著內務府新送過來的賬冊。今日難得事情不多，所以黛玉來了眉莊也沒有回去，只靜靜地在這邊陪著太后和黛玉。
小太監進來報告訊息的時候，太后特意抬起了眼皮，不動聲色地望了黛玉一眼。見黛玉稍微抬了下下巴，其餘並未有什麼異常之處，神色安寧如靜水流深，手下運筆未停，依然流暢如舊。
太后面上不顯，可心中還是升起了幾分欣賞之情。雖然說沒有做到完全的不動聲色，但是在這個年紀，已經是很不錯了。畢竟眉莊也是任她調教了一年多，也才養成如今這樣更為莊重的模樣。在她心中，也確實得是這樣的女子才能擔當一宮主位。伺候皇帝的人，就該像這樣端莊大方的才好，更要安分守禮，懂分寸，知進退。男女之間相處，私下裡怎麼樣胡鬧那都是閨閣情趣，在外面刁蠻嬌俏就是小家子氣。
人生了一張嘴，不是隻用來吃飯的。從呱呱落地到學會說話，也就只需要一兩年的時間，可卻要用後面整個的人生去學習什麼時候保持沉默。沉默是金。只有沉得住氣的人，才能守得住長遠。
如之前的莞嬪，為人聰明機靈，也尊禮懂事，身為一朵解語花也幫著皇上解除了不少煩惱。最大的不足，就是她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哪怕是以史為鏡，到底也是干政。不過……有那樣一張臉也是她的本事，所以胤禛說想要封嬪，太后也沒有多說什麼。
而眼前的玉貴人……太后眯了眯眼睛，有孩子，家世卻低， 性格又淡泊。默默地不爭不搶的，像是一朵山谷中遺世獨立的百合花。難怪皇帝說想要在封嬪的時候額外再給她一個恩典。
若是皇帝身邊都是這樣的人，她也不用費心，更不用為了自己那個鑽了牛角尖的侄女費心了。
“噠”的一聲，黛玉放下了筆，輕輕吹乾羊腦箋上的墨跡，送到了太后面前：“臣妾不才，剛抄好一份，還請太后過目。”
太后笑著點頭接過，黑底搭配泥金，莊重而又不刺眼，方塊字大小適中，讀起來也不費眼睛：“弘曆這孩子是孝順，這羊腦箋確實極適合抄經，顯得恭敬又大氣，若是焚燒了倒是可惜了。竹息，你拿去供在佛前吧，再多上一炷香。”
竹息福了福，雙手捧過佛經。太后轉頭回來問黛玉：“你的字兒寫得也好，若不是你來寫只怕也是辜負了這上好的羊腦箋。只是愛家記得，上次看你寫的是簪花小楷，今日字型倒是不一樣了。”
“回太后的話，臣妾想著抄錄佛經，自然是隸書最合適，可惜臣妾並不擅長。而簪花小楷娟秀了些，不太適合佛經。好在臣妾練過一段時間的柳體，只是覺得不適合自己就沒有繼續下去。雖然談不上精通，倒也還過得去。”
“想不到你，倒是深藏不露，不然之前碧答應也不會變成碧答應了。”太后的語氣波瀾不驚，因為歲月而渾濁的眼珠下面是清明的心思，如同一把冰冷閃著寒光的利劍，直直插向了黛玉。
黛玉心中一凜，直直跪了下來。
黛玉這一跪，嚇得眉莊也急急走過來跪下來說道：“太后……玉貴人她……”
“哀家和玉貴人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份，倒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黛玉抬起頭，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對上太后的目光：“太后明鑑。臣妾並非有意欺瞞，只是覺得微末小技，不足在人前炫耀。而且臣妾在家中時並未讀過多少書，也就是進宮之後發現各位姐姐都有一技之長，覺得自己才疏學淺，想要多學些東西。也是眉姐姐和莞姐姐一直不吝賜教，臣妾才能學了這許多。”
“這麼說，倒是哀家錯怪你了。”太后的語氣是肯定的，可任誰都知道不能這麼理解。
“其實太后也算不上錯怪。臣妾母親一直教導臣妾，做人不能驕傲自滿更不要喜歡炫耀。”黛玉抿了抿嘴唇，心知說這些恐怕沒有辦法打消太后的疑慮，只得再開了口，“而且臣妾還有些私心，不讓大家知道臣妾都會什麼，才能給皇上帶來新意，或許皇上會更喜歡臣妾，多來臣妾這幾次。”
“你這樣的私心，只怕後宮所有的女子都有。”太后稍稍緩和了些口氣，眼前的人兒快要封嬪，若不趁著現在敲打一下，若是驕縱起來，只怕皇后要有個大麻煩。“起來吧，這也不算什麼大事。只是你和眉兒即將封嬪，做了一宮主位，更得做好後宮的表率，不要被什麼貓三狗四的人汙了自己的清明。”
“是，臣妾遵命。”兩人磕了個頭，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年嬪那邊發動了，眉兒估計也要忙起來了。哀家說了半天話也覺得累了，你們就先回去吧。”
從匯芳書院出來，眉莊和黛玉都有些沉默。
眉莊讓身後的宮人們退了幾步，自己和黛玉單獨走在前面。看著映水蘭香的方向，眼神里看不出喜怒：“不知道年嬪會生個阿哥，還是公主。”
“公主。”黛玉想也沒想，說得有些斬釘截鐵。
“你怎得知？”
“姐姐別問了，肯定是個公主。”黛玉搖了搖頭，眼神有些悽惶，“只能說天意弄人，不論身份，我們都不過是棋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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