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萬方安和出來,時至黃昏,暮色正沿著圓明園的水岸緩緩漫開,將白日里灼人的暑氣一點點捲走。
天邊鋪著淡橘與淺紫交織的雲霞,像是被晚風揉碎的錦緞,映得湖面粼粼波光裡也染了層溫柔的暖意。
後湖裡,荷葉層層疊疊鋪到水盡頭,偶有幾朵粉荷半開半合,風過時,荷香混著水汽飄過來,倒比白日里更顯清透。
黛玉腳步放得慢了些,目光落在遠處的亭臺樓閣上——那些飛簷翹角在暮色裡輪廓柔和,被這難得的寧靜輕輕裹住,好似從未發生過那些血雨腥風一般。
但黛玉知道,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透了血淚。
紫鵑察覺她的沉默,輕聲問道:
“娘娘可是累了?這路還有些遠,不然奴婢去傳轎吧?”
“不必了。”
黛玉搖搖頭,團扇上繫著的同心結隨著她手腕的動作搖晃,摩挲著袖口繡的纏枝蓮紋,
“來圓明園有些日子了,一直忙碌著都未好好逛逛。讓人傳話去小廚房準備一品牛乳燕窩,白日里沒什麼胃口,現下倒是有些想了。”
紫鵑點點頭,立刻招來身後的一個小宮女,低聲囑咐了幾句,讓她快步走回麴院風荷準備起來。
小宮女應聲快步離去,紫鵑又重新扶好黛玉的手臂,兩人沿著後湖的石板路緩步前行。
柳蔭下的小徑幽靜,蟬鳴聲比白日里弱了許多,只偶爾有幾聲點綴其間,混合著蛙鳴倒是生趣十足。
黛玉坐在岸邊的亭中,正望著湖面粼粼的波光出神,想著方才在萬方安和與胤禛談及的舊事,忽聽前方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兒臣給皇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黛玉抬眼望去,只見弘曆身著一身月白暗紋常服,正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顯拘謹。
金黃的暖光在他五官跳躍,勾勒得他眉眼間的沉穩愈發清晰。
黛玉微微一笑,抬手道:“起來吧,怎的在這兒遇見了?可是剛從勤政殿出來?”
弘曆直起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走近幾步:
“正是。兒臣剛在勤政殿處理了幾份摺子,想起幼時住在圓明園時,常在夏日於後湖泛舟,便想著散散步,沒承想竟這般巧遇著了娘娘。”
他目光掃過黛玉略顯疲憊的臉色,關切道,
“娘娘神色倦怠,可是伴駕累了?這暮色漸濃,風也涼了些,不如兒臣陪額娘回麴院風荷吧?”
“倒也不算累。”
黛玉搖搖頭,團扇輕輕扇了扇,將暮色裡的微涼拂開幾分,平和的語氣裡帶著淡淡的疏離,
“忙裡偷閒,出來走走倒是舒坦。已經酉時了,福晉定還在府裡等著王爺回去,就不勞煩王爺了。”
不料弘曆衣袍一掀,竟徑直在黛玉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彷彿在自家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