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愣住了,看向艾琳。她已經背對著他躺下了,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縷黑髮,一副“我睡著了別吵我”的樣子。
但巴爾分明看到,她露出的耳尖有點紅。
他沉默地走到桌邊,拿起那杯溫熱的麥茶。杯子很燙手,顯然是剛衝好不久。他喝了一口,一股帶著淡淡姜味的暖流湧入喉嚨,驅散了一些寒意。
他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的、裹成蠶蛹的身影,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像是被這杯微不足道的熱茶燙了一下,微微鬆動了一絲。
“......謝了。”他聲音乾巴巴地,幾乎聽不見。
被子裡的身影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沒有回應。
從那一日起,這成了後來的日常。
巴爾還是會嘴賤,但下班回來時,偶爾會“順手”多買一個飯糰或者一盒牛奶,“施捨”給“可憐的沒工作的勇者”。
艾琳還是會還嘴,但會在巴爾累得像條死狗一樣癱倒時,沉默地把他亂扔的制服撿起來掛好,甚至在他某天感冒發燒(魔王在異世界病毒面前也不堪一擊)時,笨手笨腳地用溼毛巾敷在他額頭。
“縱觀奈恩萬年戰爭史,哪能有死於感冒的魔王?我這可不是關心你,是多少想給魔族的王留點體面,也給我自己留點體面......畢竟魔王只能由勇者討伐,懂嗎?”
“不懂。”
“哪裡不懂?”
“哪都不懂......你他媽把滾燙的開水浸過的毛巾敷在我額頭,到底想救我還是害我?”
“吵、吵死了......我又沒有感冒過,怎麼會知道要怎麼做嘛?”
“唉,和你這八婆待在一起真折磨。”
他們會因為誰去扔垃圾、誰用了最後一點熱水這種雞毛蒜皮吵架,也會在深夜——當彼此都以為對方睡著了的時候——各自望著東京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分享一種無聲的、來自異鄉人的巨大孤獨。
一次,巴爾在便利店被一個醉醺醺的顧客無理取鬧地罵了很久,回來時臉色陰沉得可怕。他一屁股坐在門口,抱著頭一言不發。
艾琳看著他,第一次沒有出言諷刺。她默默地把加熱好的便利商店便當推到他面前。
過了很久,巴爾才悶悶地說:“......那混蛋......要是在以前,我一根手指就碾死他。”
艾琳沉默了一下,罕見地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道:“......我今天......去面試了。便利店的白天工。他們說我日語不好,不要我。”
語氣裡是她作為勇者時絕不會流露的挫敗和脆弱。
巴爾抬起頭,看到燈光下艾琳低垂的側臉,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顯得格外落寞。他忽然發現,卸下了盔甲和光環,她其實也只是一個被困在異世界、掙扎求生的普通女孩。
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情緒湧上心頭,不是憐憫,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共鳴般的酸澀。
“......嘁,白天工那麼累,不去也好。”他扭開頭,聲音彆扭地說,“......等我下個月漲了工時,說不定......能多買點肉。”
艾琳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兩人視線短暫交匯,又迅速各自移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令人心慌的尷尬,但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卻在不知不覺中消融了大半。
那一刻,他們不再是魔王與勇者。
只是兩個在陌生世界裡,唯一能理解彼此處境的、可悲又可憐的......同伴。
在這個狹窄冰冷的六疊間裡,一種基於生存無奈和孤獨催化的奇特情感,正在悄然滋生,脆弱,卻又真實得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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