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聰的一生》第8章 嬰兒籌碼(2)

作者:川雨穿越歷史·8個月前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利用了一個父親對孩子的關切,以及一個守城者對城內潛在“人質”安全的投鼠忌器。耀華興將自己置於風暴眼,用這個她曾拋棄的孩子作為盾牌和籌碼,試圖強行按下雙方已然舉起的屠刀。她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溼熱的午後激起了巨大的漣漪。演凌的暴怒似乎被這意想不到的反制噎住,城上的田訓也皺起了眉頭,審視著這個突然介入戰局,並提出如此條件的吏部千金。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因為這稚子的一聲“姐姐”和一個女子的挺身而出,而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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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朝午後(西元7年8月19日下午,氣溫28℃,溼度58%)

西元七年八月十九日的下午,記朝的天空依舊被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所籠罩。氣溫較午前進一步降至二十八度,但溼度卻攀升至百分之五十八,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雨後未乾的、更為沉滯的溼潤。風似乎徹底消失了,嶺南大地上的萬物都彷彿被這高溼度的空氣粘附,動彈不得。都城廣州的街巷間,積水未乾的地面反射著灰白的天光,行人步履匆匆,不願在這外溼內也粘膩的環境中多待片刻。而在南桂城,這種溼悶感更為具體,城牆上的磚石摸上去滑膩冰涼,守城兵士的皮甲內側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汽,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沉重的阻力。整個王朝,從北到南,都沉浸在這種午後特有的、令人筋骨酥軟的潮悶之中。這天氣,像極了此刻南桂城內外那僵持不下、溼重難解的局面,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彷彿在積蓄著一場更為劇烈的、不知是暴雨還是血雨的爆發。三百字的篇幅,捕捉的是記朝在一個特定時刻的整體氛圍,粘稠,膠著,充滿了山雨欲來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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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演凌那充滿暴怒與不解的吼聲,穿透了溼重的空氣,直指南桂城頭,更確切地說,是指向那個抱著他骨肉的女子:“耀華興!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這聲質問裡混雜著一個父親看到孩子落入“敵手”的焦灼,以及對她反覆無常(在他看來)行為的極度困惑。她先是丟棄(他尚不知情),如今又緊抱不放,提出條件,這女人究竟意欲何為?

城內的耀華興,清晰地聽到了這聲質問。她抱著演驗的手臂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孩子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奇異地安撫著她狂跳的心。她深吸了一口溼涼的空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堅決,向著城外的方向回應,聲音不算洪亮,卻足夠讓關心此事的核心幾人聽清:

“我並不想幹什麼!” 她先是否定了演凌的惡意揣測,隨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丟擲自己的條件:“我只要你,還有你帶來的所有人,向後撤退!退到幾百米之外!退出你那些投石機的有效射程!” 她的理由直接而現實:“只有這樣,我才能確保將孩子安全地、不受干擾地交出去。否則,你們虎視眈眈,兵臨城下,我一旦放開他,誰能保證不會發生意外?誰能保證你們不會趁機衝殺進來?”

她的邏輯嚴密,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冷靜:“讓你們進入南桂城?這無異於引狼入室!更何況,你之前還用投石機猛烈攻打我們,毀屋傷人,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雨點,敲打在演凌的心上,“在這種情勢下,想要讓我輕易地把孩子還回去?不可能!” 最後,她擲地有聲地強調了雙方最根本的立場:“更何況,別忘了,我們從本質上,還是敵人!我對你,毫無信任可言!”

這番話,將個人情感(她的愧疚與不捨被她深深隱藏)與冷酷的現實局勢徹底剝離。她不再是那個內心充滿掙扎的少女,而是成了一個利用手中唯一籌碼,試圖掌控局面的談判者。她把孩子變成了一個需要安全交接的“物品”,而交接的前提,是對方必須首先展示誠意,解除武裝威脅。這道壁壘,由不信任和過去的攻擊共同鑄成,堅硬而冰冷,橫亙在演凌與他的孩子之間。演驗在她懷中安靜地待著,彷彿感知到這緊張的氣氛,不哭不鬧,只是用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時而看看耀華興緊繃的下頜,時而望向城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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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華興清晰而堅決的條件,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演凌因看到孩子而燃起的急切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慌亂。他意識到,對方是認真的。這個官家小姐,並非他想象中那般可以輕易嚇唬或碾壓。她握著他最致命的軟肋,並且異常冷靜地利用著這一點。

“她不肯還……她真的不肯還……” 演凌喃喃自語,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與潮溼的空氣混在一起,更添黏膩。他慣常的思維是直接的刺殺或強攻,但這種投鼠忌器、需要精密談判的局面,完全超出了他的經驗範圍。時間在一點點流逝,每多耽擱一刻,孩子在那女人手中的變數就多一分。

“演凌!” 旁邊的夫人冰齊雙幾乎要瘋了,她用力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聲音尖利得如同夜梟,充滿了絕望的催促,“快!快想辦法!無論如何!想盡一切辦法!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我要我的驗兒!現在!立刻!” 她的理智早已被奪子之痛燃燒殆盡,只剩下最原始的母親的本能——要回自己的孩子,不計任何代價。她的逼迫,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演凌已然混亂的心上。

辦法?還有什麼辦法?演凌的頭疼得像要炸開。繼續用投石機砸?不行!絕對不行!剛才的轟擊已是冒險,如今孩子的位置更加清晰,哪怕有一塊石頭偏離目標,後果都不堪設想!他承擔不起任何傷到演驗的風險。

那麼,獨自一人憑藉高超武功強行闖進去?這個念頭剛一冒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南桂城雖非龍潭虎穴,但城牆高聳,守軍戒備,更何況對方已知他的來意和實力,必有重兵佈防。他回想起過去幾次類似的任務,有時是潛入府邸抓人,有時是強行劫掠,並非每次都成功,也有過狼狽敗退的經歷。那時失敗,最多是任務未完成,可這次若是失敗……他不敢想象冰齊雙會如何,更不敢想象孩子會面臨什麼。強攻不行,智取無門,後退不甘……種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碰撞,卻找不到一個萬全之策,甚至連一個可行的險策都難以覓得。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潮溼的午後竟顯得有些佝僂,那是被父愛、焦慮、無力感和夫人的逼迫共同施加的重壓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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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城外演凌的焦頭爛額、城內耀華興的緊繃神經以及公子田訓的全神戒備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三公子運費業那近乎荒誕的淡定。

他肥胖的身軀挪動到一處相對乾淨、視野尚可(既能瞥見城頭田訓的背影,又能看到不遠處抱著孩子的耀華興)的牆根下。複雜的局勢?緊張的對峙?孩子的歸屬?城池的安危?這些在他看來,遠不如填飽肚子和補充睡眠來得重要。他那顆習慣於思考美食與睡姿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如此錯綜複雜、刀光劍影的資訊。交出去?會不會引來更猛烈的攻擊?不交出去?難道一直抱著?這些問題光是想想,就讓他覺得耗神費力,食慾都受到了影響——當然,只是輕微的影響。

於是,在眾人或緊張、或憤怒、或焦慮的目光中,三公子運費業做出了他認為最合理、最舒適的選擇:擺爛。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下襬,然後像一尊彌勒佛般,“咕咚”一聲直接坐在了地上,覺得還不夠舒服,乾脆向後一仰,躺了下去,後腦勺枕著交疊的雙手,眯著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但這還不夠。他從隨身攜帶的、鼓鼓囊囊的錦囊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隻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甫一開啟,一股極其霸道的、混合著油脂焦香與多種香料氣息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衝淡了空氣中的溼黴味。那是一隻烤得色澤金紅、表皮酥脆欲裂的英州燒鵝!他毫不客氣地撕下一條肥美的鵝腿,張開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音異常清晰。

“嗯……咕嚕……”咀嚼和吞嚥的聲音,在相對寂靜的緊張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就這樣躺著,啃著香噴噴的燒鵝,時不時咂咂嘴,舔舔手指上的油漬,對周遭的一切彷彿充耳不聞。公子田訓回頭瞥見他這副模樣,氣得翻了個白眼,卻也無可奈何。耀華興偶爾投來無奈的一瞥。而運費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裡,用最實際也最超然的態度,表達著他對這複雜局面的徹底放棄——天塌下來,也得等吃飽了睡醒了再說。這酥脆的咀嚼聲,成了這緊張對峙中一段極不和諧,卻又莫名真實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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