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傍晚,浙江區心杏城。
天色暗得比往常更早。灰黑色的雲層從北方壓過來,遮住了最後一絲天光,氣溫零下三十七攝氏度,溼度百分之七十五,北風四級。心杏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連狗都縮在屋裡不敢出來。城東的告示欄前卻圍著一群人,比前幾天多得多。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剛貼上去的白紙,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近日,我轄區連續發生多起命案。自二月二十二日至今,已有十二名百姓遇害。兇手手段殘忍,行蹤詭秘。經初步調查,這些案件系同一人所為。官府已成立專案組,全力偵緝。望廣大百姓提高警惕,夜間減少外出,發現可疑人物立即上報。提供線索者,賞銀一百兩。”
人群中,一個老漢喃喃道:“十二個人……五天,十二個人……”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不止。今天又發現了九具。加起來,二十一個了。”人群炸開了鍋。“二十一個?五天殺了二十一個人?”“這是什麼怪物?”“官府幹什麼吃的,還沒抓到?”
城北的資訊站裡,幾個官兵圍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攤著地圖,地圖上插滿了紅色的小旗。每一面小旗代表一具屍體的發現地點。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紅旗密密麻麻,像一片血色的荊棘。
一個軍官指著地圖,聲音沙啞:“你們看,這些案發地點,都在城郊結合部。沿著官道,呈帶狀分佈。兇手是在公路上下手,所以叫他‘公路絞殺者’。”
另一個官兵問:“查到什麼線索了嗎?”
軍官搖頭:“沒有。兇手很狡猾,幾乎沒有留下痕跡。作案時間集中在上午和下午,避開夜間。選擇的受害者都是弱勢群體——單獨出行的女人、老人、乞丐。這些人失蹤後不會立刻被人察覺。兇手作案前會觀察很久,摸清目標的習慣和路線。我們找到的幾個目擊者,都說見過一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在案發地附近轉悠,但沒人記住他的臉。”
有人小聲問:“那他的長相?”
軍官嘆了口氣:“不知道。他每次作案都戴面罩,穿深色衣服,看不清臉。而且他平時隱藏得很好,可能就住在我們中間,過著正常的生活,買菜、吃飯、睡覺、跟鄰居打招呼。誰也不會懷疑他。”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盆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二月二十七日清晨,心杏城東城牆根下。
天剛矇矇亮,霧氣很大,能見度不到二十步。城牆根下有一片空地,堆著磚石、沙土、木料,是城牆修繕工地。天一陽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外面套著褪色的藍布短褂,頭上戴著一頂破氈帽,手上戴著一雙滿是泥漿的棉手套。他的臉上那道疤痕還沒完全褪去,結了暗紅色的痂,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不太顯眼。他蹲在地上,用瓦刀砌磚,動作熟練,不緊不慢。旁邊幾個工匠也在幹活,有的搬磚,有的和泥,有的搭架子。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從不主動跟別人說話。
工頭姓劉,五十來歲,滿臉橫肉,說話像打雷。他走過來,看了看天一陽砌的牆,點點頭:“不錯。這面牆砌得直,比老李強多了。”天一陽抬起頭,露出一個禮貌而乏味的笑容:“劉頭過獎了。”劉頭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幹,月底給你加錢。”天一陽點頭:“謝謝劉頭。”劉頭走了。天一陽低下頭,繼續砌磚。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磚縫間游移,像是在測量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光陽米從城牆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二十三四歲,圓臉,眼睛不大但有神,穿著一件淡綠色的棉襖,圍著一條白色的兔毛圍巾,在灰濛濛的工地裡顯得格外鮮亮。她是城牆修繕工地的伙房幫工,每天負責給大家送午飯。她走到天一陽面前,把食盒放在一塊石頭上,開啟蓋子,裡面裝著幾個饅頭和一碟鹹菜。
“天大哥,吃飯了。”
天一陽放下瓦刀,摘下手套,坐到石頭上。他拿起一個饅頭,慢慢嚼著,沒有夾鹹菜,只是幹啃。光陽米坐在他旁邊,也拿了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夾上鹹菜,遞給他一半。
“天大哥,你怎麼不吃鹹菜?”
天一陽接過饅頭:“謝謝。不太餓。”
光陽米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嚼著,忽然說:“天大哥,你人挺好的。”
天一陽看著她:“怎麼了?”
光陽米說:“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人好。話不多,幹活踏實,從不跟人紅臉。比那些整天吵吵嚷嚷的強多了。”
天一陽笑了笑,笑容禮貌而乏味:“你過獎了。”
光陽米又說:“天大哥,你有物件嗎?”
天一陽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
光陽米的臉微微泛紅:“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天一陽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禮貌而乏味的笑容,但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快速閃了一下,沒人看清。
“你挺好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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