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九年七月九日正午,河南區湖州城。天色灰白泛青,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永遠擦不乾淨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頭。沒有風,沒有雪,只有那種靜止的、無處不在的冷。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濃霧,久久不散。城東那處宅院對面的窄巷裡,七個人擠在一起。他們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上午,沒有吃飯,沒有喝水,沒有閤眼。嘴唇乾裂,喉嚨像火燒,手腳凍得發紫。但沒有人離開。
公子田訓靠著牆,仰頭看著宅院二樓的窗戶。窗戶開著一道縫,演凌站在窗戶後面,也在看著他們。兩人隔著幾十步的距離,誰也不說話。耀華興蹲在牆根下,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她不是哭,是在攢力氣,攢夠力氣再罵。葡萄氏·寒春摟著妹妹林香,姐妹倆靠在一起,眼睛都盯著那個窗戶,像兩隻盯住獵物的貓。
紅鏡武蹲在牆角,雙手攏在袖子裡,嘴裡唸唸有詞。不是“偉大的先知”那些話,是罵人的話——小聲的、嘟嘟囔囔的、含糊不清的。紅鏡氏站在他旁邊,沒有疊手帕了,手帕已經疊得不能再疊。她只是站著,看著那個窗戶,眼睛一眨不眨。
趙柳靠著巷口的牆,短刀插在腰間,左臂的繃帶又滲出血來,但她沒有管。她的眼睛盯著二樓窗戶後面那個人影,像一把刀。心氏坐在巷口的一隻倒扣的木桶上,腳上綁著雪橇,閉著眼睛。她的耳朵在動,能聽到窗戶後面那個人的呼吸聲,也能聽到更深處、地底下、那扇鐵門後面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地下最深處的封閉房間裡,三公子運費業沒有在罵人。罵累了。從昨天半夜罵到今天清晨,嗓子啞了,嘴皮子磨破了,連演凌都不回嘴了。他靠在牆上,盯著那扇鐵門。門還是那扇門,刀片、加固器、鐵條、鐵芯,一樣不少。他試過了所有的辦法,撞門、撬鎖、燒門框、砸門板,沒有一種管用。
他不再看門了,開始看牆。
從被關進來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間屋子三面是牆,上下也是牆。牆是青磚砌的,很厚,他用手敲過,咚咚響,是實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挖牆,因為牆太厚了,沒有工具,用手指摳不現實。但他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門打不開,只能挖牆。
他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一邊走一邊用手摸。摸到牆角,摸到磚縫,摸到一塊鬆動的磚。不是鬆動的,是磚縫比別的寬一點點,大概能塞進一根手指。他蹲下來,用手指摳那塊磚縫。指甲劈了,他換另一根手指。摳了幾下,磚紋絲不動。他改用紐扣——棉襖上還有幾顆紐扣,拆下來,用紐扣的邊緣去刮磚縫。灰泥被刮下來一點,很小的一點,像沙子一樣從磚縫裡掉出來。
他颳了很久,灰泥掉了薄薄一層。磚還是紋絲不動。他停下來,喘著粗氣。這樣刮下去,刮到明年也刮不開。他需要更好的工具,比如鏟子。他想起演凌上次來送飯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除了粥和饅頭,還有一把小鏟子——那是演凌用來往炭盆裡添炭的。演凌走的時候把小鏟子帶走了,沒有留在這裡。
他繼續摸牆。摸到另一面牆的牆角時,他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一把鏟子。不是演凌用的那把鐵鏟,是一把木鏟,很舊,鏟頭磨得圓圓的,像一把勺子。可能是以前修地下室的人留下的。他握緊木鏟,心跳加速。木鏟是木頭的,不夠硬,但總比用手指摳強。
他蹲下來,用木鏟鏟牆角的磚縫。灰泥被剷下來一塊,比用紐扣刮快多了。他又鏟了一下,灰泥又掉下來一塊。磚縫寬了一點,但磚還是紋絲不動。他換了個角度,從磚縫的側面鏟。灰泥簌簌地往下掉,像下雪一樣。他鏟了很久,磚縫寬了一寸。磚開始鬆動了。
木鏟鏟在灰泥上的聲音很輕,但當木鏟碰到磚面時,聲音就不一樣了——吱嘎,吱嘎,像老鼠在牆裡面啃東西。聲音不大,但在密閉的房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刺得耳膜生疼。運費業停下來,揉了揉耳朵,等那陣刺痛過去,又繼續鏟。磚縫越來越寬,磚越來越松。他用手去掰磚,磚晃了一下,但沒有出來。他又鏟了幾下,再用掰,磚出來了。
牆上多了一個洞,洞的對面是泥土——不是石頭,是泥土,黑色的、潮溼的、帶著黴味的泥土。他的心跳得更快了。用木鏟挖土,土很鬆,一剷下去就是一大塊,比鏟灰泥快多了。他挖了幾鏟,洞裡堆滿了挖下來的土。他把土扒到身後,繼續挖。洞越來越深,從拳頭大變成腦袋大,從腦袋大變成肩膀寬。
聲音也越來越大。木鏟插進土裡是“噗”的一聲,把土扒出來是“沙沙”的聲響。這些聲音在密閉的房間裡迴盪,像有人在敲鼓。運費業知道這聲音會傳到外面去,但他不能停。他只能挖,拼命地挖。
演凌正在二樓的窗戶後面和巷子裡的人對峙,忽然聽到腳下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響——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刮,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挖。他皺了皺眉,側耳傾聽。聲音從地下來,從那扇鐵門的方向傳來。他的臉色變了。
“三公子在挖牆。”
演凌沒有跟巷子裡的人打招呼,轉身離開窗戶,快步走下樓梯,穿過正屋,走進書房,轉動書脊,牆壁開啟,露出向下的階梯。他幾乎是跑下去的。地下迷宮的通道很暗,火把只剩下兩三支,他磕磕絆絆地跑著,好幾次差點摔倒。
跑到鐵門前,他停下來,喘著粗氣。聲音更清楚了——噗,沙沙,噗,沙沙。不是老鼠,是有人在挖土。他敲了敲鐵門:“三公子,你在幹什麼?”
門裡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運費業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沙啞帶著喘:“沒幹什麼。”
演凌說:“你在挖牆。”
運費業說:“我沒有。”
演凌說:“我聽到了。你在挖。”
運費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管我。”
演凌的手搭在門板上,能感覺到門板的震動——不是震,是有人在挖土時傳到門板上的震動。他閉上眼,腦中浮現出那間屋子的結構。三面是牆,一面是門。牆的外面是泥土,泥土的外面是地下迷宮的通道。如果運費業挖穿了牆壁,就能鑽進通道,就能逃出去。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怕,是緊張。
演凌開口了,聲音儘量平靜:“三公子,你挖不出去的。牆外面是泥土,泥土外面是通道。但通道里全是陷阱,你不認識路。”
運費業說:“我認識。我朋友走過好幾次,他們把路線告訴我了。”
演凌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公子田訓會把路線告訴運費業。運費業又說:“你放我出去吧。省得我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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