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聰的一生》第26章 情緒騷擾式闖入(20)(1)

作者:川雨穿越歷史·1個月前

西元九年七月二十三日清晨,湖北區南桂城。天亮了,但太陽沒有出現。雲層灰白泛青,壓得極低,像一塊永遠擦不乾淨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頭。氣溫零下四十攝氏度,溼度百分之八十,北風三級。沒有下雪,但空氣中的冰晶比昨日更密了,呼吸的時候能聽到細微的沙沙聲。城牆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熄了,因為天亮了,不需要了。守了一夜計程車兵們縮在牆垛後面,跺著腳搓著手,等著換班。

太醫館前廳裡,七個人已經吃過了早飯。雜糧粥,黑麵饅頭,一碟鹹菜。運費業今天沒有要燒鵝,不是不想吃,是公子田訓說“今天要耗很久,吃太油膩容易犯困”。他信了,雖然不情願。公子田訓站在窗前,掀開棉被的一角往外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掛滿了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閃著幽藍的光。他放下棉被,轉過身。“今天繼續輪班。演凌昨天退了,但他不會放棄。他一定會想出新的辦法。”

耀華興正在收拾碗筷,頭也不抬:“他能想出什麼新辦法?爬又爬不上來,打又打不過。”

公子田訓搖頭:“不是爬牆,也不是硬打。他昨天學會了等,今天可能會學會別的。比如,不跟我們耗體力,跟我們耗精神。”

趙柳靠在門框上,握著短刀:“耗精神?怎麼耗?”

公子田訓說:“騷擾。不停的騷擾。不是那種大規模的進攻,是小規模的、持續不斷的、針對個人的騷擾。讓你睡不好,吃不下,心煩意亂。等你內耗到一定程度,他就出手。”

葡萄氏·寒春摟著林香,姐妹倆對視一眼。林香的病好透了,但體力還是不如從前,連著值了兩天班,眼圈都黑了。寒春心疼妹妹,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

心氏坐在角落的陰影裡,閉著眼睛,耳朵在動。她聽到了遠處樹林裡的呼吸聲,不是昨天那種平穩的、蓄力的呼吸,是比昨天更輕、更細、更不易察覺的呼吸。演凌在調整自己的狀態,他在準備另一種進攻。

辰時三刻,第一班。運費業坐在門口,裹著兩床棉被,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盯著那條通往北門的路,路上什麼都沒有。看了兩刻鐘,忽然聽到城牆那邊傳來一陣喧譁聲。不是打鬥,是有人在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說悄悄話,又故意讓你聽到。

“……三公子運費業,聽說你又被抓了?怎麼出來的?挖牆挖出來的?你那手現在還疼嗎?指甲長出來沒有?”

運費業的臉漲紅了。他聽出來了,是演凌的聲音。他不知道演凌什麼時候跑到城牆根下去的,但他知道演凌在說他。不是罵,是那種陰陽怪氣的、戳心窩子的說。運費業想回嘴,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不能回嘴,一回嘴就中計了。

演凌的聲音又飄過來:“你不回話?你怕了?你怕我?你怕我你還出來守城?”

運費業的拳頭握緊了。耀華興從屋裡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理他。他故意的。”

演凌聽到了耀華興的聲音,立刻換了目標:“耀姑娘,你手上的凍瘡好了嗎?還癢不癢?我聽說凍瘡不能撓,撓破了會感染。你可得小心點。”

耀華興的手縮了一下。她的凍瘡確實還沒好利索,確實癢,確實不能撓。演凌怎麼知道的?她不知道演凌是猜的,她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演凌繼續說:“你男人呢?你嫁人了沒有?你這麼兇,誰敢娶你?”

耀華興的臉也紅了。她咬著嘴唇,沒有回嘴。演凌的聲音又飄向另一個人,從北門飄到東門,從東門飄到西門,像一隻蒼蠅,嗡嗡嗡,趕不走,打不死。他不對所有人同時說,他一個一個地針對。對運費業說他的手,對耀華興說她的凍瘡,對葡萄姐妹說她們的母親——他知道寒春和林香的母親去年去世了,那是他從之前抓住她們時套出來的話。寒春的眼眶紅了,林香哭了。演凌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她們心上。

公子田訓站在城牆上,聽著演凌的聲音,眉頭皺得很緊。他知道演凌在幹什麼——情緒騷擾。不是打你的身體,是打你的心。讓你生氣,讓你難過,讓你內耗。等你耗到沒力氣生氣了,他再動手。

午時三刻,輪了好幾班,演凌的聲音一直沒有停。他換了策略,不再說那些戳心窩子的話,開始說一些無關痛癢的、重複的、讓人煩躁的話。“你們吃飯了沒有?吃的什麼?饅頭?粥?鹹菜?天天吃這些,不膩嗎?我昨天吃了紅燒肉,肥的,入口即化。”運費業的肚子咕咕叫了。他不餓,但他想吃紅燒肉。

演凌又說:“你們城裡的冰粉鋪子還開著嗎?這麼冷的天,誰吃冰粉?老闆早該關門了。你們想不想吃冰粉?想不想?想不想?”重複,不停地重複。像一隻蒼蠅在你耳邊嗡嗡嗡,你趕不走,打不死。

耀華興用手捂住耳朵,沒用,聲音還是往腦子裡鑽。她把棉被蒙在頭上,還是能聽到。她開始煩躁,開始坐立不安,開始來回走動。公子田訓讓她坐下,她坐下了,又站起來。寒春摟著林香,林香的眼淚已經不流了,但她的眼睛紅紅的,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趙柳握著短刀,站在城牆上,盯著演凌的方向,她想衝下去,一刀砍了他。但她不能,下去就中計了。

心氏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手指在魔方上慢慢轉著。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呼吸平穩,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動。她能聽到演凌的呼吸聲,也能聽到身邊同伴們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他們在消耗,演凌也在消耗,但演凌是主動消耗,他們是被動消耗。不一樣。

七月二十四日清晨,演凌沒有出現。城牆上,士兵們鬆了一口氣。太醫館前廳裡,七個人也鬆了一口氣。運費業躺在竹椅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放演凌昨天說的那些話——“你那手現在還疼嗎?”“指甲長出來沒有?”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長出來了一點,白色的,薄薄的,像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疼了,但他總覺得還在疼。

辰時三刻,演凌來了。不是從北門,是從東門。他走得很慢,很穩,手裡沒有刀,空著手。城牆上,士兵們拉弓搭箭,瞄準他。他沒有停。走到城牆根下,仰頭看著那些士兵,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們累不累?”

沒有人回答。

演凌說:“你們守了這麼多天,累了。你們的家人也在等你們回去。你們在這裡站著,他們在家等著。萬一你們出了事,他們怎麼辦?”

有士兵的手開始發抖。演凌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說家常,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心口上。他繼續說:“我不是來殺人的。我就是想進去看看。你們讓我進去,我看看就出來。不會傷害任何人。”沒有人相信他,但他的語氣太真誠了,真誠到讓人產生一瞬間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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