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聰的一生》第42章 官弓打演凌(1)

作者:川雨穿越歷史·5天前

西元九年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南桂城北門。

天已經亮透了,灰白色的光均勻地鋪在城牆上,沒有風。那排新換的木柵欄的橫樑上凝著薄霜,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白光,像一排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骨。城樓上的旗沒有飄,貼杆垂著,旗面邊緣的線頭被寒氣收緊,不再散開。

運費業站在城樓內側,背靠著牆垛,手裡握著一張弓。那張弓和前幾天用的不一樣,弓臂更粗,顏色更深,表面沒有漆過,木紋清晰可見,像被水泡過又晾乾的木頭,每一道紋理都凸出來,摸上去有稜,不扎手。弓弦是新換的,不是生絲,是絞緊的熟麻,拉開時沒有那種脆響,是一種更悶的、像在壓什麼東西的聲音。他是今早才拿到這批弓的。從廣州城來的官制弓,一共十二張,昨晚到的貨,用油布裹著,外面紮了草繩。單醫連夜帶人搬進城門洞,運費業藉著燈籠的光拆開草繩,油布揭開時,松脂和蠟的氣味從弓臂表面滲出來,不是新做的氣味,像泡過某種油脂,手指按上去,弓臂表面微微發澀,不滑,不粘,像一層被磨過的舊皮。

運費業把弓舉起來,沒有對準任何東西,只是拉開了一點,感受弓臂被拉動時的那種抵抗。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拉不動,是弓臂的反饋比他預想的更直接。他松回手,弦歸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迴響,像一口很小的鐘被敲了一下,鐘聲不是清脆的,是悶的,貼著耳朵鑽進更深的地方。

公子田訓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有弓,他在看城牆下那片空地,三里坡方向的光線沒有什麼變化,坡面和地面之間那根斜線清楚地留在視野裡。他開口,聲音沒有抬高:“他今天還沒有來。”運費業說:“會來的。他昨天沒來,今天一定會來。”

城牆上佈置了十二個射手,分佈在北門和東段城牆,每兩個之間相隔約十幾步,一人配弓,一人配箭筒,弓是新的,弦在晨光裡繃得筆直,像被拉緊的線,箭是鐵頭的,比之前用的更細更長,箭尾的羽毛是從南方運來的灰色雁羽,箭桿筆直,在空氣中劃過時幾乎沒有偏移。

演凌從三里坡的坡腳走出來時,天光已經穩定了。他沒有用樹影遮掩自己的路線,從坡腳向城牆方向走,步伐和前幾天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身上那件灰棉襖的衣襬還是用舊布帶束著,腳踝上的繃帶換成了白色,像是新裹的,腰間依然是空的。

運費業看到了他,沒有出聲,只是把手從弓臂上抬起來做了一個手勢。十二個射手同時把弓舉起來,箭搭在弦上,弓臂微微彎向城牆內側。箭沒有射出,弦被拉住,沒有鬆開的跡象。弓臂微微向內側彎曲,箭尖在灰白的天光裡沒有反光,像一排靜止的筆尖。

演凌走到距離城牆大約四十步的位置,停下。他沒有去看那些箭,看了一眼城樓,也看了一眼那道柵欄。他的腳後跟微微抬起,像是在調整一個別人看不出來的重心,又像是打算後退,但這一步一直沒有真的踏下去。

城樓上的弓拉開了一寸,弦往後收,弓臂的輪廓比剛才更彎了。箭沒有射出去,他們還在等。

演凌沒有後退。他站在原地,把視線從柵欄移到城牆的磚縫上,又移到城樓,然後停在了弓臂的彎度上。他見過弓,但沒有見過這種弧度的弓——弓臂彎曲的角度比常見弓更小,像一根太硬的枝條,折到一個極限就不再動了。他看著那排弓臂,像是要從那些彎曲的角度中讀出射程和準頭。

鐵刺柵欄外側的碎冰被風吹動,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有一隻手在翻動紙頁。演凌依然沒有後退,也沒有拔刀。他的目光,停在了城樓上的那排弓臂上。

城樓上的十二張弓同時鬆開了弦。

箭離弦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弓臂回彈時那一聲短促的低沉迴響,像被悶在厚布里的鐘聲。箭沒有飛向同一個點,而是呈扇形散開,覆蓋了他前方几丈寬的範圍,箭尖擦過凍硬的土面、碎冰和柵欄,有的插在演凌腳前三步的地面上,有的從他身側劃過,撕破空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他耳邊疊一張紙。他在箭離弦的瞬間側身,左肩下沉,右腿後撤一步,讓出一支箭從他耳側飛過。他的手沒有去擋,也沒有去拔刀,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箭。

城樓上的人開始上第二支箭。動作比他預期的快,弓弦落回後又重新拉滿,箭已搭上,箭頭對準的方向比他剛才的位置偏左一些,像是在校正誤差。演凌沒有等第二波箭,他轉身了。不是跑,是沿著三里坡的坡腳橫向移動,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快,像在冰面上划槳。第二波箭追著他的移動方向飛,比第一波更近,其中一支擦過他的右臂外側,棉襖被劃開一道口子,沒有流血,但他感覺到了那個接觸的瞬間。不是疼,是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像被硬物刮過皮膚卻不破。他的步伐節奏變了,比剛才更快,轉彎也更急,但沒有失去方向。

城樓上的弓沒有停,第三波箭已經離弦,方向略有偏移,像在縮短他下一步移動的空間。箭矢沒有射中,但越來越近,每一次都像是快要碰到的邊緣。演凌沒有再回頭,他沿著三里坡的坡腳向北移動,在坡面與枯草交界處轉彎,然後消失在坡面之後。

風從北面吹過來,把箭插進地面後震落的塵土吹散了。城樓上的弓手陸續放下弓,弦回位,弓臂重新恢復筆直。鐵刺柵欄外側的土面上插著幾支箭,箭尾的白羽在風裡微微顫動,像一排剛合上的眼睛。

演凌沿著三里坡的坡腳向北撤退。他沒有跑,也沒有回頭,那排深褐色的旗杆始終沒有在他的視野裡完全消失。他沿著坡腳走了大約一刻鐘,直到溫春河的冰面重新出現在他左側,才放慢腳步。他停下來,靠在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上,低頭看了一眼右臂外側那道被劃開的棉襖口子,沒有破皮。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口內側的棉絮,把棉絮摁回原位,沒有再管它。

太陽在他身後偏西的位置——如果那團光暈能被稱作太陽的話。他沒有回去湖州城的方向。他沿著溫春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找到一個背風的凹地,蹲下來,用手撥開地面的碎冰和枯草,露出底下的乾土。他坐在那塊乾土上,把靴子脫下來,倒出裡面的碎冰碴子,又穿上。

“白天進不去。”他沒有抬頭,像是在對地面說話,“那就晚上。”

他彎腰繫緊靴帶,聲音低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砂礫。白天那些箭和那些射手,讓他意識到這面城牆在光線下能發揮出遠超他預估的殺傷力。他從未見過那些箭的飛行軌跡,也沒有看過那些弓手更換箭矢的速度。他只看到自己被迫離開的方向。

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河面上的碎冰被推到岸邊,互相擠壓,發出細碎的嘎吱聲。演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和腳踝,開始往回走。不是回南桂城,是回三里坡。

傍晚的時候,他回到三里坡。他在坡腳那片枯草叢裡蹲下來,沒有靠近城門,沒有去看城牆上的燈籠,也沒有去數換崗的人數。他蹲著,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小塊,慢慢嚼,沒有看著城牆的方向,也沒有加快速度。嚼完乾糧後,他把那塊乾糧的碎屑拍乾淨,重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又蹲回原處。

天黑透了。城牆上亮起燈籠,光不是很亮,但足夠把牆根照出一段明暗交接的帶。演凌從枯草叢裡站起來。他走到城牆西段,那段牆在白天被射過,他記住了那段牆的位置,也記住了那段牆與木柵欄交接處有一片鐵刺間隙,大約一掌寬,不足以讓人透過,但足以讓人把腳踩進去穩住重心。他沒有翻牆,也沒有試圖攀爬。他側身把自己卡進那段鐵刺間隙裡,背對著牆,臉朝外,像一片被風吹斜的木板。他把手伸向身後,指尖觸碰到了城牆磚面,那道磚縫的寬度,和他記憶中一致,大約一根手指的厚度。他的手指沿著磚縫往上摸,找到第二道磚縫,第三道,然後他用手指摳住磚縫邊緣,把自己從鐵刺間隙裡抽出來,貼著牆面提了上去。

他沒有靠手臂把自己拉起來。他是用腳和腰把自己推上去的。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寸移動都像在測量磚面與磚面之間的距離,像是身體在適應那道牆的輪廓。他貼在牆面上,停頓了。他沒有往上看,是在聽。牆內沒有腳步聲,銅鑼也沒有聲響,他繼續往上移動。

他沒有翻過牆頭,在距離牆頭約兩尺的位置停住,把自己掛在磚縫裡,像一片掛在牆上的布。他能看到城牆內側的燈籠,看到城牆內側的空地,看到城牆內側那扇木門的門縫,也能看到城牆上那些站崗計程車兵,他們的位置,他們的方向,他們的眼睛是否在看牆外。他沒有找到漏洞,空地上沒有士兵走動,牆根下也沒有藏著弓箭手。一段可以落腳的牆根內側,沒有守軍,沒有機關。

演凌沒有翻過去。他把自己放了下來,一步一步貼著牆面滑回地面,他踩著那排鐵刺的邊緣,退回到枯草叢裡。他蹲下身,把手放在膝蓋上,等待了片刻,確認沒有腳步聲追過來,才從枯草叢裡站起來,沿著三里坡的坡腳向更遠處走去。他沒有回頭,灰白色的天光從東邊鋪過來,薄薄的,還沒有照亮城牆磚縫裡的暗處。

天亮之後,城牆上的旗沒有飄,銅鑼靜默地垂著。沒有人說話。那塊被鐵刺蓋住的陰影裡,也沒有任何腳印。溫春河上碎冰重新凍在一起,水面下的流動聲被冰層完全吸收,傳不到岸上。演凌站在三里坡更遠處的位置,揹著光,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再蹲下來。他只是站著,像是在等那些白天的箭重新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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