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夜市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有雪。
遠處的山巒隱沒在晨霧裡,像一幅被水洇溼了邊界的淡墨畫。
市中心街道兩旁的燈籠還亮著,紅彤彤的,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在冬日的薄光裡像一串串被凍住了的火。
昨夜放鞭炮留下的紅色碎屑鋪了一地,保潔員正在清掃,掃帚劃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從窗縫裡鑽進來,細碎的,柔軟的,像春天第一場雨落在枯葉上。
一年到頭,顧承淵難得在家過夜,早早起床洗漱,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繫好領口最後一顆釦子。
深綠色的冬常服被母親熨得筆挺,肩章上的三顆將星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金色,領口的領花端正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袖口,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客廳裡己經沒有人了,母親和弟媳們帶著孩子早早出門買菜,茶几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圓,旁邊是一碟鹹菜和一雙筷子,碗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母親的字跡:“吃了再走。”
他端起碗,站在茶几前,三口吃完了湯圓,連湯都喝了。
筷子放下的聲音很輕,紙條重新壓回碗底,然後他取下衣帽架上的軍帽,推開家門。
上午八點半,中州戰區春節團拜會。
會場設在原夜省大會堂,主席臺後面掛著一面巨大的赤色旗幟,旗幟的褶皺在空調的風裡微微拂動,像一面被風吹皺的湖。
最前排坐著戰區常委們,深綠色的軍裝在燈光下連成一片沉鬱的底色,肩章上的星星像散落在夜空裡的光點。
他們身後是各軍兵種的代表、英模人物、“文明十大人物”的候選人,還有從各個聚集地趕來的地方管委會代表。
靠邊的位置坐著一群穿便裝的人,他們的衣服沒有軍裝挺括,有的甚至帶著明顯的縫補痕跡,但每一個人都坐得筆首。
他們有社群醫生、有教師、有建築工人、有軍工廠勞動模範....
他們來自各行各業,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年過花甲,臉上的皺紋和手上的老繭各不相同,但眼睛裡都裝著同一種東西,一種沒有被末世磨滅的、頑強的、倔強的光。
就在眾人臉上既激動又喜氣洋洋的等待著等會兒的活動時,多功能廳的側門開了。
側門開啟的聲音很輕,像一枚硬幣落進深井。
先進來的是兩名食屍鬼戰士。
他們的夜獵者裝甲是制式塗裝,暗沉的鐵灰色,肩甲和胸甲上留著深淺不一的劃痕,頭盔上的琥珀色探測晶片在會場燈光裡微微閃爍,像兩顆被凍住的火星。
他們一左一右在門邊站定,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根神經牽引。
然後巴託走了進來。
暗紅色的先鋒版夜獵者裝甲在滿堂深綠軍裝的映襯下,像一團從鐵灰色凍土裡鑽出來的火。
蜂巢狀護心鏡上那些被反覆修補又反覆撕裂的痕跡還在,最深的那道從左側鎖骨的位置斜切而下,幾乎貫穿整個胸甲,那是剛在過去的渝城收復戰中留下的。
一頭強大變異體臨死前的反撲,爪子穿透了兩層鈦合金編織層,在第三層上留下了這道刻痕。
看到巴託等人出現的剎那,會場裡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