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亭裡,海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靠在電話亭骯髒的玻璃壁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襯衫的後背。
屈辱、恐懼、還有出賣他人的羞恥幾乎將他吞噬。
聽筒中高橋剛剛那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聲音讓海鬥驚恐地斷了電話,冰冷的塑膠聽筒撞擊在機座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然而,看著模糊玻璃外那些鏽跡斑斑的船,那些等著他帶回生機的面孔……他只能說服自己別無選擇。
回到“海鳴丸”號船橋時,海鬥感覺自己像個行屍走肉。
裝置已固定完畢,巨大的帆布包裹靜靜躺在貨艙深處。鳥山咲正站在船橋一側的舷窗前,凝視著外面墨汁般濃稠的夜色,田中邦彥如同影子般立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捧著衛星電話。
兩人的表現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海鬥甚至不敢去直面她的這份自信。
鳥山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海鬥社長,身體好些了嗎?這邊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起錨。”
海鬥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點了點頭。
鳥山繼續問道:“您想清楚了嗎?要出發嘍?”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質問自己,海鬥心虛地撇開視線,聲音乾澀含糊地回答:“沒問題,就、就按計劃啟航吧。”
引擎的低吼聲在寂靜的港口中響起,“海鳴丸”龐大的船體緩緩離開泊位,融入茫茫夜色。
海鬥坐在船長椅上,雙手緊握著冰冷的舵輪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面前也有一部衛星電話,此刻卻像一個燒紅的烙鐵,無時無刻不灼燒著他的神經。
沒過多久,衛星電話的指示燈亮起,無聲的震動傳來。
海鬥心中一緊,脖子僵硬地擰向電子海圖上閃爍的游標,那是“海鳴丸”的即時位置。
他顫抖著手指,在衛星電話上一個接一個按下了經緯座標,然後傳送了出去。完成這一切的海鬥沒覺得如釋重負,反而被潮水般的罪惡感淹沒。
“沒事的,沒事的……”
“只是座標而已,川島他們知道了又能做什麼?”
“圍牆外那麼危險,他們的人難道還能飛過來攔截不成?這不過是……不過是權宜之計,為了保住公司,保住大家……”
海鬥在心裡不停對自己說著,試圖用這些蒼白無力的理由麻痺自己。當他打去名片上的電話時,他就已經無法再回頭了。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舷窗外。
鳥山咲不知何時已離開了船橋,獨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海風獵獵,吹拂著她裹在身上的風衣下襬。她站得筆直,目光投向船頭前方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旁邊甲板上停放著她的“北海鈴蘭”,那通體雪白的尖兵武裝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冷光。
海鬥不解,夜間航行時的方向確認完全無法依靠視覺,而是靠GPS和電子海圖等裝置進行。海鬥不明白鳥山看著前面一片漆黑的大海能發現什麼,她難道不知道現在有多認真,等發現被自己出賣的時候就會有多可笑嗎?而且現在……還在圍牆內不是嗎?
他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雜念。為什麼要揣摩她的想法?自己已經背叛了她的信任!他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視線,目光再次落在不斷更新的GPS座標上。
那串數字彷彿帶著刺,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他的良心上紮下一刀。他咬著牙,再次拿起衛星電話將新的位置資訊傳送了出去。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天際線處,濃墨般的夜色開始隱隱透出一絲灰白,航道上同行的船隻也漸漸多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