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通話介面在螢幕上收縮成一個圓點後消失,武廉德也終於長舒口氣。他桌面和膝蓋上攤開著筆記本,記錄著一個個同事的名字和他們這段時間的行動軌跡。
當初房杜薇說的話是真的,“跳幫”空間站上大部分人員幾乎只在各自工作的交通艙活動,和外部少有的交集也都有完備的記錄。好處是低流動性降低了疫病傳播的風險,壞訊息就是負責溯源工作的武廉德身為太空醫療部的“外人”,想要調取這些記錄竟要進行申請和審批?!
就像面前的筆記本一樣,他的個人終端無法接入“跳幫”空間站門禁系統的資料庫,只能先手寫下來,等到地面綜合基地承諾的改寫系統工作完成後在轉錄到終端上。
明明有完備的記錄卻無法使用,再加上他自己也是密切接觸者正在隔離是緣故,溯源工作的效率自然也談不上有多高。剛才通話的那位同事是今天的第九個,已經確認暫時沒有出現發熱或咳血的症狀,面色良好,說話時氣息平穩,談吐彬彬有禮,直到武廉德給出“繼續隔離觀察後續情況”的建議前……
這是沒辦法的事,這該死的病在完全摧毀人體免疫系統前沒有一點症狀,也沒辦法透過檢測確定是否感染。在沒人知道它的潛伏期到底有多長的現在,武廉德的能給出的建議只有繼續隔離密切接觸者。
而人們對這樣的建議很是惱火, 已經數不清這幾天下來自己捱了多少頓罵,可望向桌面上那份密切接觸者的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地還排著兩百多個名字。
牆上電子鐘錶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時間緊迫依舊。
幾天來新增了五例病例,集中在二號交通艙。沒有在其他艙室發現新增患者好像是在說隔離措施正在起效,但武廉德並不感到慶幸。
周老師倒下那天瀰漫在整個空間站裡的血珠還歷歷在目,那些剛剛還有力氣對自己動怒的同事會不會在明天、後天、或某個毫無預兆的時刻爆發症狀沒有人知道。
武廉德坐直了身體,反覆告誡自己,他能做的只有儘快找出零號病人,確認這場疫病是從哪、又是怎麼入侵到“跳幫”空間站的。
稍微平復心情後,武廉德對照起名單上的下一個名字,從終端上調出那名人員的資料。那是結構工程部的技術人員,曾在4月10日那天來到周遠恆的辦公區域進行線路維修。
或許是看到了結構工程部的關係,武廉德不禁想起了在同一部門任職的房杜薇,想起了她來接自己離開拘留室那天的情景。
一邊想著房杜薇最近怎麼樣,他一邊將同聲傳譯裝置切換至俄語,然後發出通話請求。密切接觸者被要求在各自的隔離艙室裡隨時待命,沒幾秒鐘,螢幕上浮現出一張有些疲憊的臉。
對方的背景是一間標準的單人艙室,比自己的這間還小上一號。
“您好,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維奇先生,我是太空醫療部的武廉德,被授權就當前‘跳幫’空間站內發生的傳染病向您問幾個問題,主要是確認一下您近期活動軌和身體狀況,不會佔用太多時間。”
同樣的開場自己比一開始熟練了不少,這也是主任特意叮囑的事項,表現的遊刃有餘能讓被隔離的人們認為情況尚未失控,有利於維持空間站中計程車氣。
“終於到我了,光是結構工程部裡我知道被隔離的就有十幾人,全部都要這樣問一遍您也真是辛苦啊。”那人點了點頭,端坐起來。
“這是我應該做的。”武廉德給出公式化的答覆,只希望對方的善解人意在自己決定延長隔離時限後不會蕩然無存,“我注意到您的檔案上有關於中控室特殊區域的保密內容,如果您的行程涉及到這一區域……還方便透露嗎?”
“跳幫”空間站中控室本就是限制區域,武廉德對那裡的瞭解不深,只是在看到結構圖的時候知道了中控室下方有一個用途未知的額外艙室。
“這個啊,抱歉,我被授權只能告訴你是否去過那裡,但停留時間、接觸過哪些人、做了些什麼可能有點……”沃羅寧抿嘴搖頭,露出為難的表情。
武廉德只得嘆嘆氣,這種事情除了私下裡抱怨工作難以進行外他也做不了什麼。
“感謝您的配合,我明白了。”武廉德拿起紙筆,直奔核心問題,語氣審慎,“那麼在正式開始前我想了解一下,您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最近身體有什麼異常嗎?另外請從簡單說明一下您從太空醫療部周遠恆部長的辦公室離開後的行程。”
還記得和周老師之間最後的正常對話內容就是關於臉色和身體狀況的討論,再次在沃羅寧先生臉上看到同樣疲憊的神態讓武廉德不由地警惕起來。
“這個啊,讓我想想……”沃羅寧的目光微微上移,開始回想那些天的行程。
……
與此同時,“跳幫”空間站,一號交通艙與中控室的連線通道中。
房杜薇跟在前輩身後,沿著弧形走廊向前飄行,她們動作乾淨利落,每隔幾米就藉助牆壁上的扶手來調整方向和加速,明明身處隔離區域,一路上的尖兵卻無一人出手阻攔。
又路過一位巡邏中的尖兵,對方甚至看都沒看兩人一眼,這讓房杜薇更加疑惑,稍微加快了一點速度,追上前輩問道:“師姐,我沒記錯的話中控室不是也被隔離了嗎?畢竟是太空醫療部那位部長爆發症狀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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