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東北清晨，天光亮得晚，灰濛濛的天色壓在連綿的村落上空，寒風順著土牆縫隙鑽進來，吹得院裡的枯枝簌簌作響。母親韓娟天不亮就披著厚棉襖起身，燒火、洗菜、熱鍋，忙裡忙外，早早忙活完畢，給一家人做好了熱乎的早飯。
這年頭物資短缺，尤其寒冬臘月，地裡早已寸草不生，家家戶戶的吃食都格外樸素，今日的早餐算不上什麼山珍海味，全是家常滋味，清淡又暖胃。八仙桌上，一大盆冒著騰騰熱氣的酸菜簍子湯擺在正中，自家醃製的老酸菜酸爽開胃，湯色清亮，熱氣裹著濃郁的酸香撲面而來，最是解膩；旁邊疊著一摞剛出鍋的攤雞蛋餅，金黃松軟，火候拿捏得剛好，餅邊微微焦黃酥脆，咬一口滿口蛋香。
碗裡盛著粒粒飽滿的高粱米飯，是東北農家冬日最頂飽的主食，紮實耐餓。最出彩的便是一盤爆炒五花肉，肥瘦相間的肉片炒得油亮噴香，油脂被逼出大半，肥而不膩。簡簡單單一桌農家早飯，沒有花哨菜式，卻每一樣都熱乎實在，足以驅散冬日清晨浸透骨頭的寒意，安撫了一家人的飢寒。
許國、許勝利幾人圍坐在桌前，安安靜靜吃完了早飯。冬日清晨格外安靜，眾人誰也沒有多言，默默放下碗筷，擦拭乾淨嘴角，起身走到空曠的院子裡。院子中央堆著閒置的舊車架子，落了薄薄一層新雪，幾人就這麼靜靜佇立著，望著車架子微微出神，各有心思。
昨夜一場大雪落了半宿，地上、屋頂、柴垛上全都積了厚厚的白雪。此刻細碎的雪花依舊綿綿揚揚、不急不緩地飄落，漫天飛絮般的白雪籠罩著整個村莊，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天地蒼茫一片，將蕭條的冬日村落襯得愈發靜謐。
良久的沉默過後，性子更急躁些的堂哥許勝利最先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猶豫和顧慮。寒風颳得他臉頰發紅，他縮了縮脖子看向許國：“許國，今天這雪還下個不停，土路肯定凍得又滑又爛，路太不好走了，咱們今天還要去黑市嗎？”
許國抬眸望向漫天飛雪，神色沉穩從容，絲毫沒有被惡劣天氣影響，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去的，不過今天咱們不去黑市折騰了，換個路子，先去縣城的肉聯廠問問具體情況。”
他稍稍停頓，條理清晰地繼續說道：“咱們去問問廠裡的負責人，野豬肉的統一回收價格是多少一斤。”
“只要價格合適，比黑市划算，咱們就把手裡這批野豬肉全部賣給肉聯廠。到時候不用咱們費力運輸，讓他們廠裡派車直接來村裡拉貨就行。”
許國心裡盤算得清清楚楚，繼續說道：“這樣一來，就能省去咱們頂著寒風、踩著積雪，推著幾百斤重的野豬肉長途奔波去縣城的麻煩，既省心又省力，還能少受風雪罪。”
眼下只是初雪，氣溫還不算極低，鄉間的土路雖然被積雪覆蓋、泥濘溼滑，但尚未徹底封凍封路，行人和老式客車還能正常通行，正是進城談事的最好時機，再拖幾日大雪封路，就徹底出不了村了。
思索完畢，許國轉頭看向一旁躍躍欲試的孟日根，抬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語氣溫和卻格外認真地囑咐：“日根，今天天太冷，路又滑又難走，你就別跟著我們折騰了，留在村裡安心等著就好。”
他怕年輕氣盛的孟日根心裡失落、覺得自己被落下，連忙又鄭重許諾道：“你放心，等這批野豬肉順利賣出去，拿到貨款，我立馬帶你去鎮上置辦一把趁手的獵槍，絕不食言。”
孟日根聞言，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韓炮，等候長輩的定奪。一旁的韓炮神色沉穩，手裡捏著一小撮細碎的旱菸草，指尖慢慢摩挲揉搓著，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聽許國的安排沒錯。”
他看著孟日根，耐心解釋道：“你年紀小，跟著過去不僅幫不上忙，人多眼雜反而礙事，容易耽誤他們談價格、談合作，安心留下等訊息就行。”
幾句叮囑交代妥當，許國和許勝利簡單收拾了一下，裹緊身上的軍大衣，戴好布帽，快步踏出院門，朝著村口的大巴站點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