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也看見了。
他站在巷口,看著弘曆跪在那裡,膝蓋下的蒲團已經磨破了,衣服上全是土。弘曆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像一具還沒死的骷髏。胤禩看了片刻,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
弘曆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起頭。他的目光與胤禩的對上,那眼神里有怨毒,有不甘,有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哀求,又像是恨。胤禩沒有躲避,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何焯跟在後面,低聲說:“八爺,張老太爺、那個寡婦,還有隔壁衚衕的劉屠戶……這些日子,來奚落塞思黑的人越來越多了。要不要管管?”
胤禩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日常瑣事:“管什麼?他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
何焯不再問了。
胤禩走遠了,巷子裡又安靜下來。可安靜不了多久——遠處又傳來腳步聲,是隔壁衚衕的劉屠戶,圍裙上還沾著血,手裡提著一把剔骨刀,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塞思黑!”他的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在震,“俺今天宰了一頭豬,叫‘塞思黑’!肉賣得可好了!你要不要來一塊?你爹不是‘阿其那’嗎?你來塊‘塞思黑’肉,回去跟你爹一塊吃,湊一對!”
弘曆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抖著。不知是哭,還是恨。
劉屠戶站在巷口,哈哈大笑。那笑聲傳出去很遠,很遠。
遠處,紫禁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那裡面,曾經住著一個自稱“聖君”的人,如今住著一個被廢的“紂宗煬皇帝”。那裡面,曾經住著一個自稱“隱形太子”的人,如今跪在門外,像一條狗。
風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塵土,落在弘曆的頭上、肩上、背上。他沒有拍,也沒有躲。他只是跪著,一動不動。好像只要他不抬頭,不睜眼,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可這一切,都是真的。
弘曆跪在門口,膝蓋已經沒了知覺。春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被踩扁的蛇。他低著頭,盯著地上那塊磨得發亮的青磚,數上面的裂縫——一條,兩條,三條——他已經數了無數遍,可每次都數不到頭,因為總有新的裂縫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冒出來。
突然,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弘曆,伺候朕……伺候我吃飯。”
弘曆渾身一震。他猛地抬起頭,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幾個月,胤禛像死了一樣,不說話,不罵人,不吃飯,不哭,就那麼坐著,像一尊泥塑。看守說他每天只是發呆,連窗戶都不看一眼。弘曆跪在門外,從早跪到晚,從冬跪到春,從來沒聽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可今天,他說話了。而且聲音中氣十足,不像一個被圈禁了幾個月的人,倒像是回到了養心殿,坐在那把龍椅上,對著滿朝文武發號施令。
弘曆愣了一下,想站起來,膝蓋卻像生了鏽,發出咯吱一聲響。他踉蹌了一下,扶著牆,才勉強站住。他不敢耽擱,拖著兩條不聽使喚的腿,一瘸一拐地往領飯食的地方走。身後,那扇門又關上了,可胤禛的聲音還在他腦子裡迴盪——“伺候我吃飯”——不是“朕”,是“我”。阿其那已經不再是皇帝了,可他使喚起人來,比皇帝還理直氣壯。
弘曆端著飯食回來的時候,門已經開了一條縫。他推門進去,看見胤禛坐在窗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那笑容不是嘲諷,不是得意,而是一種……釋然。像是想通了什麼大事,終於可以從容面對餘生了。
“放下。”胤禛指了指桌子。
弘曆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一旁,低著頭,不敢看他。
胤禛端起碗,吃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麼。弘曆站在角落裡,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不是那個在暢春園被按著跪下的阿其那,不是那個在公審大會上被罵得狗血淋頭的紂宗煬皇帝,而是……一個終於找到了答案的人。
“弘曆,”胤禛放下筷子,“你知道朕……我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嗎?”
弘曆不敢回答。
“因為你。”胤禛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弘曆的耳朵裡,“我被你架空了,被你矇蔽了,被你控制了。那八年,我做的那些事——割地,賣國,虐民,算命選將——都是你在背後操縱的。我是聖君,我是超前的,我本來可以做一個好皇帝。可你,你怕我太超前,怕我被人罵,怕我連累你,所以你暗中使壞,把我的政令都改了,把我的旨意都扭曲了。我批的摺子,你偷偷改;我定的政策,你暗中廢;我用的人,你一個一個地換。我成了你的傀儡,你的提線木偶。所以天下人罵我,不是因為我不好,是因為你太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