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想起那天在公審大會上,胤禩說“阿其那的惡政,樁樁件件,都是弘曆在背後操縱的”。他當時覺得那是誣陷,可現在,胤禛親口說了出來,而且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篤定,好像那就是事實。
他忽然明白了——胤禛不是在說謊,他是真的信了。他信了“弘曆架空了他”,信了“那八年不是他的錯”,信了“他還是聖君,還是超前的,還是那個不被理解的孤獨的改革者”。這個念頭,一開始可能只是微弱的、一閃而過的自我安慰,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鄰居們日復一日的羞辱,隨著弘曆日復一日地跪在門口,這個念頭越來越強,越來越亮,最後亮得他看不見別的了。
“你出去吧。”胤禛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
弘曆低著頭,退了出去。門在身後關上,他重新跪在門口,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朵白雲,慢慢地飄過屋簷,飄向遠方。
他想起自己從前在宮裡,穿著錦袍,戴著東珠,人人都叫他“寶親王”“隱形太子”。他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以為自己是那個註定要繼承大統的人。可現在,他是“塞思黑”,是“架空君父的權奸”,是“賣國求榮的逆賊”。他的父親,那個被他“架空”的人,現在坐在屋裡,吃著飯,喝著茶,覺得自己還是聖君。
弘曆忽然想笑。可他笑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日子更不好過了。胤禛既然認定了“都是弘曆的錯”,那就會把所有的怨氣、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都發洩在他身上。他是“罪魁禍首”,他是“幕後黑手”,他是“導致阿其那八年執政失敗的根本原因”。他得跪著,伺候著,捱罵著,替胤禛背那口黑鍋,背到死。
遠處,又傳來腳步聲。是隔壁衚衕的劉屠戶,圍裙上還沾著血,手裡提著一把剔骨刀,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塞思黑!”他的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在震,“俺剛剛又宰了一頭豬,還叫‘塞思黑’!肉賣得可好了!你要不要來一塊?”
弘曆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抖著。不知是哭,還是恨。
門裡面,胤禛聽見了劉屠戶的聲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飯,嚼得很慢,很香。
他不再是那個被天下人唾罵的暴君了。他是被奸臣矇蔽的聖君,是超前的不被理解的孤獨的改革者,是八弟捨不得殺的好四哥。至於那個奸臣,就跪在門口,替他擋著所有的罵名,擋著所有的羞辱,擋著所有的報應。
窗外,陽光正好。弘曆跪在地上,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條被踩扁的蛇,再也抬不起頭了。
弘曆的奴才生涯正式開始了,但國家大事並沒有因為弘曆的苦難而停止。
共和元年四月,西北前線送回了策凌的捷報。不是那種“斬首若干、奪回若干”的小勝,而是一場真正的、足以改變戰局的大勝。
信使策馬入京時,正是清晨。城門剛開,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在灑掃。信使身上插著令旗,一路高喊:“西北大捷!策凌將軍大破準噶爾!西北大捷!”聲音沙啞,卻像一記驚雷,炸醒了整座京城。
訊息傳到臨時議會,胤禩正在和胤禟商議第三卷的編纂。何焯幾乎是跑著進來的,手裡捧著沾滿塵土的捷報,聲音都在抖:“八爺!策凌將軍在科布多城外設伏,全殲準噶爾一個萬餘人部落,陣斬敵將三名,繳獲牛羊輜重無數!準噶爾殘部已退過阿爾泰山!”
殿中安靜了一瞬。博爾濟吉特王爺第一個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起來:“好!策凌這小子,給俺們蒙古人長臉了!”胤禟也笑了,可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酸澀——如果早幾年換對人,何至於死那麼多人?
胤禩沒有笑。他把捷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放下,目光掃過殿中:“諸位,西北的仗,打了八年。阿其那在位八年,打了八年,輸多贏少,死人無數。現在,策凌上任不到半年,就打贏了。這說明什麼?”
殿中安靜著,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可沒有人說出來。
胤禩替他們說了:“說明不是大清打不贏,是阿其那不會打。不是將士不肯賣命,是阿其那不讓他們賣命。不是準噶爾有多強,是我們之前太蠢。”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現在,我們終於不蠢了。”
捷報傳遍京城,百姓們湧上街頭,茶樓酒肆免費施茶施酒,連廟裡的和尚都敲起了鍾。有人說,這是“共和”的年號帶來的祥瑞;有人說,這是策凌將軍能打;有人說,這是阿其那倒了,老天爺開眼了。說什麼的都有,可所有人都在笑。
訊息傳到宗人府偏殿,胤禛正坐在窗前,翻著那本《紂宗煬皇帝實錄》第一卷。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眉頭緊鎖,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弘曆跪在門外,聽見遠處傳來的鞭炮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他抬起頭,想問問看守,可看守沒理他,只是站在那裡,嘴角微微翹著。
捷報也送到了弘旺手裡。他正在編纂第三卷的“沽名釣譽”一章,聽見訊息,放下筆,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父親被迫害的那些年。如果早幾年打贏了,如果早幾年換了人,阿瑪會不會少受幾年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贏了,還不算太晚。
共和元年四月,西北大捷。共和元年五月,策凌乘勝追擊,收復科布多全境。共和元年六月,準噶爾遣使求和,策凌沒有答應,因為臨時議會的指示是——打,打到他們服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