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責?美冴抬頭看他,手指從螢幕上移開,我是主路直行,你是從支路出來。你應該在路口停車觀察再走。支路讓主路,這是交規。
交規?男人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後重新抬起來,但這次的笑意冷了一些,你說交規那就說交規。我再說一遍——我是主路直行的,你從巷子裡出來撞了我。你說我支路出來,你行車記錄儀拍到我的車了嗎?沒有吧?那你怎麼證明我不是主路直行的?
美冴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泛白。她知道他說得對。沒有任何第三方證據的情況下,行車記錄儀又沒拍到對方的切入畫面,警察來了也只能根據兩車的最終位置和各自的陳述來判斷。
而最終位置——兩輛車停在路口中央偏左,她的車頭朝前,對方車頭微微向左斜——這個形態確實可能被解讀成主路車被側路出來的車撞了之後打方向避讓的結果,也完全可能是側路車撞了主路車之後被彈開的結果。兩種說法都能套上。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堵在喉嚨裡。一種無力感從腳底升上來,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想到了修理費,想到了保險流程,想到了明年保費可能要漲,想到了這個男人那種反正你拿我沒辦法的表情。
媽媽——後座傳來小新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正在認真觀察什麼的好奇勁兒,那個叔叔的車上,後面左邊那個輪子上,有一圈泥巴誒。
美冴愣了一下。
男人也愣了一下。他直起身,順著小新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車的左後輪——那裡確實有一圈淡灰色的幹泥印子,從輪拱內壁到輪胎側面,面積大約成人手掌大小,顏色淺得幾乎發白,邊緣已經乾裂了。那層泥巴看起來像是濺上去之後經過太陽暴曬、風吹和路面灰塵的層層疊加,已經乾透了,用手指去刮大概會碎成粉末。
小新的腦袋探出車窗,下巴擱在窗沿上,兩隻手搭著窗框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輪子:那個泥的顏色跟我們家庭院花園裡的泥幹了一樣的。幹了之後就變成這種淺淺的灰白色。
男人的表情變了一瞬。那變化非常細微——嘴角原先那種篤定的弧度收了一些,下頜線繃緊了一點點,像咬了一下後槽牙。他把視線從小新身上移開,又落回自己的輪子上,然後抬起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小孩,你懂什麼。那是我早上路過工地沾的。
可是——小新歪著頭,語氣依然帶著那種我正在想一件很複雜的事但我不會停下來的天真勁兒,剛才那個路口進來的時候,右邊那條小路地上不是有一灘水嗎?我剛剛經過的時候看到了,太陽底下反著光,亮亮的。如果叔叔是從那條路出來,那輪子上應該是溼的才對呀。
美冴的腦子裡了一聲。她猛地轉頭看向支路路口的方向——果然,那裡有一大片溼漉漉的水漬,大概是從旁邊那根老舊水管介面處滲出來的,面積大約半米見方,在下午兩點猛烈的日光下明晃晃地反著白光。那灘水漬剛好橫在支路路口的必經路徑上,任何從那截支路開出來的車都會壓過它,輪胎上一定會沾上新鮮的溼泥印子。
男人的目光也掃了一眼那灘水漬。他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好像是下巴附近的某塊小肌肉不自覺地抽了抽,然後恢復了原狀。他開口的時候語氣稍微快了一點:……水漬怎麼了?我又沒壓到水漬。
那叔叔你剛才說你是從主路直行的,小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聲音又剛好能讓每個人聽清,那你的車為什麼是斜的?你的車頭朝著這邊——他用手指比劃了一下,我們的車頭朝著前面。如果是主路直行的車撞到從側路出來的車,不是應該我們在前面嗎?可是現在你的車在右邊,頭還朝著我們的車,像是你進來的時候沒拐好。
小新這番話說得斷斷續續,中間停頓了兩次去撓後腦勺,像是在邊想邊說。但邏輯鏈條自己連起來了——那灘水漬、幹泥印子、車頭朝向——他把自己看到的三個東西串成了一根線。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輛麵包車左側後輪上那圈幹得發白的泥,又看了一眼支路路口那灘亮晶晶的水漬,目光在這兩者之間來回了一趟,然後他注意到美冴正在從側面觀察他的反應。
你這個小孩——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虛了一些。那種篤定感像被戳了個小孔的氣球,正在慢慢變扁,你讓他在旁邊亂說什麼?小孩說的話能當證據嗎?
他們是目擊者。美冴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她的脊背不知道什麼時候重新挺直了,握著手機的那隻手穩穩的,他們是坐在車裡的人。也是這起事故的見證人。
男人轉過身看她。美冴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她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上已經調出了撥號介面,110三個數字在陽光下亮著。
而且——一個聲音從路邊傳來,平靜的、不急不慢的,叔叔,那個水漬不是可以不壓到的。支路的路口寬度只有這麼寬——那聲音用兩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大約兩米的寬度,你從那條路出來,必須從水漬上面經過。除非你把車開上了人行道。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明旭推著他那輛淺藍色腳踏車站在路邊,頭盔還扣在頭上,透明的防風面罩沒翻下來。他的車筐裡放著素描本,鉛筆從本子的側面露出一截。他剛才一直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到的。手上拿著手錶,上面將剛剛發生的事情正好都記錄了下來,說來也挺巧的,明旭剛好過來,就看到對方那邊的那個角度,下意識拿起手錶就開始錄影了。
男人盯著那手錶投射出來的畫面看了幾秒,又看了看明旭那張五歲男孩的、完全平靜的臉。他的喉嚨裡發出一個極短的聲音,像是一口氣堵在氣管裡沒出來。他張了張嘴又合上,然後轉過身去,走回自己的車旁邊,俯身看了一眼那隻左後輪。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幹泥印子的表面——手指上沾了一層淺灰色的粉末——然後他直起身,站在原地,面對著那輛空著路口的街道看了幾秒鐘。他的後背在下午的日光裡微微佝僂著,跟下車時那種篤定的姿態判若兩人。
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鎖屏亮了一下,他劃了兩下,在通話記錄上停留了一會兒——上面其實沒有110的通話記錄,只是他之前存的一個普通號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