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可如果你打心眼裡煩這些,覺得勾心鬥角比連破三個命案還累,那就乾脆別往裡摻和。人吶,活得自在舒坦最重要。”
“咱們老祖宗傳下來兩種活法兒,都挺有道理。
一種是孔聖人那套,講究‘入世’,積極進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啥都想管,啥都想做好。這種勁頭兒,特別適合你們年輕人,有衝勁,有熱血。”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花白的頭髮:
“另一種呢,是老子、莊子那路子,講究‘出世’,淡泊點兒,看開點兒,不為名利所累,與世無爭。
這種境界,更適合我這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圖個心安坦然。”
他看向田平安,目光裡帶著鼓勵:
“我看你啊,年紀輕輕,虎頭虎腦,一身的幹勁兒,不應當學我這麼暮氣沉沉的。
該拼還得拼,該上還得上。
就算在刑警隊這一畝三分地裡頭,那也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只要你路子走對了,方法掌握了,還怕幹不出一番名堂?”
他最後笑眯眯地問:“小田啊,叔跟你嘮叨這麼多,你覺得……有沒有點歪理?”
田平安立刻把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表情是十二萬分的誠懇: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老周叔,您這哪是歪理,這都是金玉良言,至理名言!我真是……茅塞頓開,豁然開朗!”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那個老舊的掛鐘,還在不知疲倦地、一板一眼地走著,“滴答、滴答、滴答……”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彷彿在丈量著時間,也丈量著人心裡的某些變化。
鍾衙內看著陷入沉思、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的田平安,知道剛才那番“現實教育”的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踱到田平安身邊,胖手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語氣又變回了那個親熱無間的“好哥哥”:
“行了,兄弟!該跟你擺的龍門陣,哥跟周主任可都倒乾淨了。你自個兒回去,好好咂摸咂摸裡頭那個味兒。”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那種“哥帶你去見世面”的笑容:
“晚上,哥在聚仙樓擺了一桌,都是些用得上的朋友,還有市裡、縣裡幾位能說得上話的領導。
你跟著哥一起去,認認人,學學在這種場面下,話該怎麼遞,酒該怎麼敬,事兒該怎麼談。
別一天到晚就貓在隊裡跟屍體、卷宗打交道,也得出來透透氣,見見活人,學學‘活’的學問!”
田平安從沉思中被驚醒,一聽到“聚仙樓”、“領導”、“飯局”這幾個詞,頭皮就有點發麻,本能地就想找藉口推掉。
他最煩這種場合,覺得人人臉上都戴著面具,說話拐彎抹角,除了浪費時間、糟蹋糧食,沒半點用處。
可拒絕的話剛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想起了鍾衙內剛才那些赤裸裸的“成功學”,想起了老周叔描述的冰冷“現實規則”,想起了自己手頭那個線索似有若無、進展緩慢的案子,還有那看似近在咫尺、卻又總是差那麼一點的所謂“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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