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連賣家自己也搞不清楚手裡的東西是真是假,反正一代一代人傳下來的說法是真的,那就當真的賣。
買回去的人又當真的傳給下一代,下一代再拿去鑑定,發現是民國仿的,民國仿的也算是老東西了,但跟真正的明代比起來,價值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種遊戲裡最可怕的不是買到假貨,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買到的是真是假。
你花大價錢買了個青花瓶,擺在書架上看了十年,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覺得是真的。
直到有一天,一個行家來做客,看了一眼,說這東西上週的吧?
你的十年歡喜,就在這一句話裡碎成了渣。
反過來,也有人在地攤上花二十塊錢買了個破碗,隨手扔在廚房裡盛香油,用了好幾年才發現是明代官窯,價值幾十萬。
這兩種故事在潘家園流傳了幾十年,每一個來的人都聽過,都希望自己是後一種故事的主角,但絕大多數人最後都成了前一種。
說到底,撿漏這件事三分靠眼力,七分靠運氣,剩下九十分靠的是人脈和圈子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經驗。
沒有那些經驗墊底,再好的眼力也是紙上談兵。
時保國就是典型的紙上談兵。
他知道所有的理論,能背出每個朝代瓷器的釉色特徵,能說出青銅器不同鏽色的成因,但一到了實戰,該打眼還是打眼。
因為理論是死的,而造假的人是活的。
你知道真正的特徵,造假的人也知道,他們會針對這些特徵做文章。
你知道元青花用的是蘇麻離青料,髮色濃豔有鐵鏽斑,造假的人就能用化學顏料調出一樣的效果。
你知道古玉有沁色,造假的人就能把玉埋在酸液和染料裡泡三個月,泡出來的沁色比真的還真。
這場博弈從來沒有終點,永遠在升級。
我正想著,時保國站起來,手裡舉著那個鼻菸壺衝我招手。
陽光下,鼻菸壺上的琺琅彩泛著一層油亮的光,畫的是山水人物,筆觸倒是挺細的。
“小吳!你來看看這個,我覺得這個遊戲!”
我收起思緒,走過去蹲下來接過鼻菸壺翻過來看底款,心裡咯噔了一下。
底款是乾隆年制,但那個乾字的寫法有點眼熟。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釉面上的氣泡分佈太均勻了,是現代燒製的特徵。
“叔,這個……也是上週的。”
“啊?”
時保國的臉垮了下來:“我看著挺好啊,你看這畫工,多細。”
“畫工是細,但底款不對。乾隆官窯的底款是專人寫的,這個乾字右邊的筆畫走向有問題。”
我把鼻菸壺還給攤主,拉著時保國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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