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多謝施主。”
老婦聽他如此說,忙捧了粗陶罐奉茶。
這茶水已然涼了,裡頭粗陋的葉梗微漾,恰似孤舟渡海。
玄奘接過茶水一飲而盡。
苦啊!好苦!比忘川之水還苦!簡直像是用一生的眼淚熬煎出來的!
飲下老婦一生苦楚,玄奘抓起黃齏淡飯細細嚥下,餐畢,合手一禮,揮劍斬了老婦一身業障因果。
此劍乃無形之器,無為之物,是智慧之劍,是心劍,與天合一,奉德之情,應機而現。故能辟易報應,斷去我執業因。
我見眾生如佛陀,料眾生見我應如是。
老婦面上死氣盡消,已然寂滅的本心又萌新芽,忽然生出往繡樓一行的心思。
她在繡樓中度過了堪稱無憂的年歲,如今要走了,自要與樓中故人別上一別。又想起樓前那株木蘭花,數年不見,不知如今可還安在?
憶起往昔,老婦面帶笑顏,眉目也變得愈發慈善起來。
玄奘頷首與老婦作別,復又前行。
行至楊柳蔭蔭的小橋,忽聞有極好的琵琶聲渡水而來。
轉眼看去,卻見有畫舫停於柳蔭之下,舫中門扉皆開,有一美人斜倚榻上,隨手撥弄琵琶,啟唇而歌。
這歌聲如珠落玉盤一般動聽悅耳,與琵琶聲相合動人情腸,不輸天女伎樂,已有技近乎道之意。
柳葉間透下日光,那美人似是被日頭晃了眼,當下停了歌曲,伸出冰玉般的纖手細細去瞧指甲上豔紅的蔻丹。
美人斜倚窗榻,媚態天成,姿容閒適,眉眼間似有笑意。
可若是仔細瞧,她眼中卻是一片空洞,什麼都不曾留下。
似是發覺有人瞧她,那美人也轉眼去瞥玄奘,見只是個面黃肌瘦的沙彌,嗤笑一聲,又按弦而歌。
“如今古剎也藏汙,貝葉經文已垢塗。方丈袈裟標價賣,羅裙底下享凝酥。”
“朱門金匾掩荒唐,戒牒高懸逐利忙。莫道清規能遮醜,菩提樹下孽緣長。”
美人所歌濁浪吟,內裡著實不好聽,偏偏音色曼妙悅耳,竟叫這挖苦諷刺的話也變得中肯起來,讓人難生氣。
她排揎僧侶沉迷色相,暗罵這出家人破戒失德,難得清靜解脫。
罵過了,這美人又勸道:“紅粉佳人體態妍,相逢勿認是良緣。試問多少貪花輩,不削功名也削年。”
“即凡即聖色如空,可稱彌勒佛金童。即聖即凡空是色,一世修身枉用功。”
玄奘聞這風姿綽約的美人所歌,不由讚道:“好悟性,女施主既已參破色空之妙,又為何坐對塵寰,空看閒雲落花?”
那美人聽了這話不由一愣,目光流轉,又見玄奘雙眼清亮不染邪念,忙放下琵琶起身告罪道:“恕我眼拙,失禮了。”
連岸上垂柳也不及美人身姿,這是個美而自知,且善於利用自身美貌的通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