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施主這一手琵琶堪稱冠絕長安,當是樂藝大家。”
玄奘眼神清明,只覺這美人舉手抬足間盡顯妍態,實在是賞心悅目至極。
美人聽了玄奘誇讚,展顏笑道:“你這和尚倒也有趣,不知在哪座寺院修行?又師從哪位高僧?長安城中有些名望的住持我都是見過的,說不得還是故人。”
不待玄奘作答便又懊惱道:“是了是了,既能教出你這等弟子,想來必是一心苦修的,與那等道貌岸然、爭名逐利之輩不同,只怕名聲不顯,妾身卻無緣得見。”
玄奘微微頓首,“謬讚了,貧僧少時長於城外金山寺,受寺中長老法明教導佛理。如今只是個行腳僧,無處掛單落腳。”
美人聽了卻更有興致,正色道:“如此說來,竟是個苦行僧了,失敬失敬。”
“今日得見也是緣分,妾確有些疑惑之處請教,萬望大師開示。”
玄奘六識通靈,早將這美人心念映照清楚,聞言只是垂眼不語,靜候她開口發問。
她琵笆技藝超凡脫俗,頗受追捧,常有達官顯貴府上遣人送門帖,邀她登門獻藝。
在富貴窩裡頭什麼都見過了,美酒珍饈膩味難入口,金箸玉盤碎了也不過聽個響。
歡宴不止,長樂未央,她時常以為自己會醉死在席間。明明舞樂不絕,人聲鼎沸,她卻自這繁華的表象聲色中窺見寂寥荒蕪的陰冷,像是有野葛順著腳踝往心裡鑽。
美人沉吟半晌,數次欲言又止,唯恐損了玄奘梵行。可好不容易遇見這般有德行的和尚,若是錯過,心中疑思如鯁在喉抒發不得,著實難捱。
思量一番,美人回身捧了琵琶在懷,靜心定神,啟唇唱道:“平生顏色病中衰,芳體如眠新死姿,恩愛昔朋留猶有,飛揚夕魂去何之。顏花忽盡春三月,命葉易零秋一時,老少本來無定境,後前難遁速與遲。”
玄奘觀之,只見那一朵豔麗芬芳的人間富貴花朝生暮死,自枝頭跌落泥淖。命如野草,什麼都沒能留下。
“骨碎筋壞在北郡,色相變異難思量,腐皮悉解青黛皃,膿血忽流爛壞腸。世上無常追日現,身中不淨此時顯,從斯親友棄空去,蕭颯冷風似問喪。”
轉眼間,眼前哪裡還有什麼芳華絕代的牡丹,分明是一具腐屍!
嬌顏不再,皮肉潰爛;腹脹如鼓,膿血湧出;滿頭黑髮如雜草散落,腥臭撲鼻!
“蹤傾海水雖為洗,肪亂相時豈得清,白蠕身中多蠢蠢,青蠅肉上幾營營。風傳臭氣二三里,月映裸屍四五更,悲哉墓邊新舊骨,年年相積不知名。”
蛆蠅自腐肉中鑽出,滿地狼藉,失了人樣,不忍再看。
“外野人稀何物有,爭屍猛獸不能禁,朝看肪脹爛壞貌,夕聽虎狼噉食音。飢犬吠症喪斂地,貪烏群集棄捐林,今生榮望夢中夢,對是豈無慚愧心。”
鴉犬競食腐肉,生前所執不過一場幻夢。
“可憐累累古墳邊,顏色遂消筋節連,餘肉半青春草上,殘皮空於晩風前。秋霖洗處骨漸露,朝旦照時首欲穿,此質任地為野物,傷哉多劫溺黃泉。”
“一基未建爛壞盡,五體相連殘此身,飲器空壞留在枕,弊衣才掛化為塵。昔斯朝帝紅顏士,今則郊原白骨人,雲雨朦朧原上月,終宵啼哭守屍神。”
“蕭疎蔓草遂纏骨,散彼舍斯求難得,爪發分離盈野外,頭顱腐敗在叢端。西陵雨夕年年朽,東岱嵐時處處殘,忽化龍門原上土,枯榮不識昔誰棺。”
“五蘊自本可皆空,終究平生愛此身,守冢幽魂飛夜月,失屍愚魄嘯秋風。名留無皃松嶽下,骨化為灰草沢中,石上碑文消不見,故人冢際淚先紅。”
一曲將畢,其音錚錚,凜冽刺骨,直叫人兩股戰戰冷汗橫流,悽然難言。
玄奘法眼觀照,只見分明一具骨鑠拂弦而歌,空空蕩蕩,心寂空明。
這是極為高深的不淨白骨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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