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師師對著銅鏡梳頭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慢了很多。
她將髮髻挽了又拆,拆了又挽,低髻,高髻,偏髻,試了三四次,最後選了最簡單、最不費功夫的那個。
她拿起眉筆的時候,猶豫了很久,筆尖在眉尾處懸了半天,最後還是描了幾筆。
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顫,導致右邊眉毛的眉尾比左邊長了一點點。
她發現之後,又用指尖蹭掉了一些,來回蹭了好幾下,差點把眉毛蹭花。
她拿起唇脂的時候,猶豫了更久。
她對著銅鏡看了又看,看了自己的嘴唇,看了自己的臉色,看了銅鏡裡那個穿著淡青色長裙、頭髮挽成低髻、眉目如畫的女子。
她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看過自己了。
久到她想不起來上一次化妝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幾千年前,也許是幾萬年前,也許從來沒有過。
她告訴自己,這不是為了誰。
只是天氣好,只是想換一身清爽的衣裳。只是她月華帝君出門,總不能太隨意。
她告訴自己,她是蕭嫣然的師父,是太古時代的帝君,是經歷過無數生死、看淡了紅塵的人。
她不可能對一個小輩動心,不可能對徒弟帶回來的那個滿嘴謊話的小子動心。
可是當她站到院門口,看到趙晏從院子裡走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還是快了一拍。
那一下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捕捉,就已經過去了。
但她記得那一刻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心口輕輕擦過,不疼,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熱熱的痕跡。
她面上不動聲色。
她甚至沒有多看趙晏一眼,只是在他看過來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他一下,然後迅速收回目光。
她的聲音平淡,她的姿態從容,她的手穩穩地插著簪子,沒有一絲顫抖。
她覺得自己掩飾得很好,好到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可是蕭嫣然的目光太銳利了。
蕭嫣然收回目光,沒有再追問。
但那雙黑色的眸子裡,分明還留著一絲將信將疑。
那絲將信將疑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柳師師的心上,不疼,卻讓她整個人都繃緊了。
“師父,”蕭嫣然忽然又開口,“你今天的眉毛,好像比平時長了一點。”
柳師師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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