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與楚大人初次相見,便覺投契非常,頗有相見恨晚之感,故而情不自禁多言了幾句,相談甚歡。”楚雲連神色泰然自若,唇邊含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應答之間言辭周到、無懈可擊。
楚探花從名動京都的那一刻便成為了一位頗負盛名的風流人物,性情灑脫,見識廣博,大多數曾與他往來者皆領略過其翩翩風度與犀利談吐,更何況如今楚探花正蒙聖眷,是皇上眼前炙手可熱的紅人,朝中上下無人不欲與之結交,以期得一二照拂。因此,楚雲連這一番場面上的說辭,倒也無人覺得不妥,甚至有人暗暗點頭稱是。
然而鳳冉又是什麼人?他當年曾與楚雲連、赫連灝等人並肩作戰,共渡生死危局,雖然後來他成了這東耀的異姓王爺與楚雲連交集少了些許,暫且也算得上故交舊友。他對楚雲連的性情再清楚不過——表面溫文從容,實則心深似海,從不輕易與人交心。說什麼“相見恨晚”?以楚雲連那等冷淡寡言、不喜牽纏的性子,怎會初次見面就與人推心置腹、傾蓋如故?鳳冉在心底冷冷一笑,暗忖:這等說辭,騙鬼去吧!
桑竹又何嘗不知,鳳冉根本是存心挑事,他向來如此,看似隨性不羈,實則句句藏鋒。此刻盛宴華堂之中,本是一派和樂的氣氛,因鳳冉這幾句笑語盈盈卻暗藏機鋒的話,陡然變得微妙起來。席間眾人的目光在楚雲連、楚慕言和鳳冉之間流轉,或帶審視,或含好奇,皆屏息凝神,靜觀其變。
“鳳王爺此言倒是令人費解了。”楚慕言不慌不忙,含笑回應。“京城誰人不知我楚慕生最愛結交朋友?休沐閒暇時常去如意樓小坐,與雲連兄相談甚歡、言語投機,也是情理中事。”
鳳冉唇角輕揚,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之意,顯然並不打算就此罷休。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半點兒虧都不肯吃,明裡暗裡總要扳回一城。
“楚探花交遊廣闊自是朝野共知,只不過雲連兄向來待人疏淡,不喜虛與委蛇,如今竟能與楚探花如此投緣,倒真教人刮目相看。”他語帶調侃,目光在楚慕言與楚雲連之間來回巡視,似是想從二人細微的神情中窺見些許端倪。
桑竹心中暗惱,鳳冉這分明是故意生事,可她面上仍是從容淡定,只輕執酒杯抿了一口,笑意溫婉地說道:“雲連兄雖性喜清靜,但既與下官志趣相投,自然言談不絕、如逢知己。鳳王爺若也有此雅興,不妨也與下官多敘談一二。”
“若本王未曾記錯。”鳳冉挑眉,語氣悠然卻步步緊逼。“當初楚探花可是婉拒過本王邀約的。”
桑竹忍不住在心底白了鳳冉一眼,這小動作雖細微,卻逃不過一直留意著她的鳳冉的眼睛。不過他從始至終並未動怒,反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是喜歡裝模作樣、故作姿態嘛,這種表面功夫誰不會做啊!既然你選擇用虛偽的面具示人,那我也完全可以輕鬆模仿,甚至比你演得更逼真、更自然。裝腔作勢誰還不會呢?大家心知肚明,何必搞得好像只有你一個人在演戲似的。
“當時下官還未入官,自是不敢擔起王爺的欣賞。”
兩人就這樣有來有回。
曲終人散,夜宴漸盡,群臣依序告退,各自返回居處。或許是昨夜宴席間多飲了幾杯烈酒,加之皇上特許免去今晨朝會,楚慕言起身時比平日遲了些,推開窗,只見驪山晨霧如紗,輕柔地纏繞于山巒之間,縹緲流轉,將蒼翠峰嶺籠罩於一片朦朧靜謐之中。
楚慕言信步踱至後山小林,一路偶遇幾位同僚,皆拱手寒暄,然而他隱隱覺得,這些人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異樣,帶著揣測與探究,與往日不同。
他行至清溪邊俯身照影,整衣正冠,自覺並無失儀之處,心下不由莞爾:隨他們去吧,何須掛懷。
此時山巔雲海翻湧、朝陽初升,正是一日中最美的景緻。既然今日無朝會之擾,此番驪山之行又本就是君臣同樂的避暑盛事,規矩禮數較往日寬鬆許多,楚慕言心隨意動,未作多想,便轉身舉步,朝著最高峰行去。
恰在此時,匆匆趕來的楚雲連遠遠望見他的身影正朝向山巒深處而行,當即加快腳步,緊隨其後。
皇上雖免了群臣晨會,但一眾有誥命在身的夫人與後宮嬪妃,此際卻齊聚於柳妃居住的行宮。如今中宮之位空懸,柳妃代掌鳳印、處理宮務,六院瑣事皆需經她定奪。
“柳妃娘娘,俗話說無風不起浪啊。”今日前來請安的命婦們多是受了家中夫君叮囑,無法面聖直諫,只得試圖通過後宮曲折傳達憂思。這些年來皇上後宮雖不斷納進新人,卻至今無一位妃嬪有所出。皇上雖正當盛年,然國無儲君,終非長久之計,社稷將來若後繼無人,東耀江山恐怕終將淪為他國附庸。命婦們身為東耀臣眷,自不忍見如此局面。
關於昨夜隱約流傳的私語,柳妃也聽聞了一二。再思及這些年後宮皆無所出,不由心中暗沉。
“穎妃。”她忽然抬眼,喚了一聲。
“是……”穎妃恍然回神,她正自惴惴,不解昨夜之事何以傳得如此之快,皇上若知曉,會不會疑心是她在背後多言。
“聽說……昨夜你也曾…途經月廊,可曾看見什麼?”柳妃淡淡一問,霎時所有目光都轉向了穎妃。
“臣妾……”穎妃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應答才好。
以前穎妃在柳妃面前可不會這般規規矩矩的,她和柳妃同處妃位,這些年她又極盡寵愛,所以倒是也從未將柳妃放在眼裡,不過昨夜之事總歸是有些心虛的,答起話來自然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覺。
“如何?”柳妃倒是也不急。
“臣妾昨夜確實去月廊走了一遭,離開的時候也確實是見到楚探花去尋陛下了,但畢竟是陛下與前朝官員之事,奴婢自是不好在場的,所以便離開了,倒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如今流言四起,她不介意這把火再旺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