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墜崖
跳動的火星順著灼熱的氣流向上飄了飄,又緩緩落回噼啪作響的火堆裡,暖黃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潮溼的洞壁上輕輕晃動,交織又分離,誰都沒有先開口打破這劫後餘生中難得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桑竹才輕輕吸了口氣,低聲開口,聲音在山洞的空曠裡顯得格外清晰:“京都的事……都安排妥當了?你身為一國之君,貿然離京深入險地,若是此時朝中或邊境出了什麼差池,後果不堪設想。”她語氣裡帶著不贊同,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是東耀的帝王,肩負江山社稷,她倒真有些意外,時至今日,他竟還會做出這般近乎“意氣用事”的舉動。
“鳳冉在那兒替我坐鎮,朝中亦有老臣輔佐,出不了亂子。”赫連灝抬眼看向她,跳動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彷彿照見了三年多來深藏心底、從未對人展露過的柔軟與牽掛。“況且,”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在我心裡,沒有什麼事,比確認你的安危更重要。”
他的話太過直白,滾燙的情意幾乎要透過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洶湧而出,烤得桑竹臉頰微微發燙。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了他那樣專注而直白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蓋在身上的屬於他的外袍衣襬。鼻尖縈繞的清冽松木氣息,和三年前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絲毫未變,這熟悉的感覺讓她心緒更亂。
赫連灝將她微微避開的目光看在眼裡,心中不免掠過一絲失落。原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開始躲避自己的注視了。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有些發悶。
桑竹心中亦是思緒翻騰,萬千滋味難以言說。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竟會不知該如何面對赫連灝,不知該以何種姿態、何種身份去承接他這份沉重而熾熱的情意。
正沉思之際,身後忽然傳來赫連灝一聲壓抑的抽氣聲,緊接著是短棍落地的輕響。桑竹聞聲回首,目光這才落到他一直隨意搭在膝上的右手——那裡衣袖破損,一道猙獰的傷口橫貫手背,血跡雖已乾涸,但皮肉翻卷,看起來觸目驚心。
“你的手?!”她驚撥出聲。
“小傷,不礙事。”赫連灝試圖將手往後縮,語氣輕描淡寫。
電光石火間,桑竹明白了。難怪自己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除了些許擦傷竟無大礙,想來墜落時大半的衝擊和傷害,都被護住她的赫連灝擋了去。偏偏傷的還是慣用的右手,想來先前他強撐著外出,在風雨中艱難拾撿柴火,也必定費了極大的力氣與痛楚。
見赫連灝還想將手收回,桑竹伸手製止了他。
“傷口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她語氣堅決。說話間,她已利落地從他破損的衣袍下襬扯下一段乾淨的布料,又尋來幾根相對平整光滑的細木枝。她跪坐到他身側,就著火光,開始為他清理、包紮傷口。那傷口比她想象的更深,幾乎可見白骨,而他之前竟能一聲不吭,以至於她未能及早察覺。
赫連灝垂眸,看著桑竹低首時專注的眉眼,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然而,這笑意之下,是更深的不安與忐忑,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第一時間就發現自己的手,可如今她的新不在自己這裡,所以要自己刻意為之,她才會發現,他不敢下不敢問,那封密信中所提及的關於她與楚雲連的種種訊息是否屬實,他害怕從她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那會將此刻這短暫而珍貴的寧靜徹底擊碎。
“好了。”桑竹打好最後一個結,抬起頭,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既然受了傷,就莫要再亂動。畢竟……我們也是一同從屍山血海裡闖過來的人,我沒那麼嬌氣。必要時,我亦可以護著你。只要平安度過今晚便好。”她望向洞口外濃重的夜色,心中盤算,天色已暗,自己遲遲未歸,雲連那邊……一定會派人來尋。
“報——!”
“講!”楚雲連立於帳外,看著天邊最後一絲暮色被黑暗吞噬,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濃重擔憂。
“啟稟軍師,先前地動探查已有結果,確是前方峽谷發生大規模塌方,而楚大人今日巡查的路線,正是那個方向!”
楚雲連聽此,心中猛地一沉,但常年軍旅生涯練就的鎮定讓他迅速壓下了瞬間翻湧的驚悸。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肅。
“傳令,各營按既定方案加強戒備,巡防增加一倍。李副將暫代我軍務。”
“楚軍師,您這是?”身旁的將領見他卸下佩劍,似要離營,急忙問道。
“我要去找她。”楚雲連言簡意賅。
“軍師,峽谷剛經塌方,地勢未明,搜尋危險重重,您獨自前往恐有不妥。不如帶上一隊將士同行?”那將領深知兩位大人關係匪淺,此刻勸阻也是徒勞,只能盡力周全。只是眼下大軍駐紮,佈防守崗需耗費大量兵力,能臨時抽調出一隊人馬,已是極限。
“多謝。”楚雲連抱拳,軍中佈防情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分出一隊兵力,已是同僚傾力相助。他不再多言,點齊一隊精銳,便策馬朝著塌方的峽谷疾馳而去。
一行人火速趕到塌方之處時,先前派出的探馬已在此焦急等候,見到楚雲連,探馬立刻上前稟報:“軍師,我等已順著峽谷向下搜尋了大半個時辰,只……只找到了楚大人遺落的佩劍以及一些掛在斷枝上的破碎衣物,並未尋到楚大人蹤跡。山谷極深,崖下全是滾落的巨石與斷木,馬上就要入夜了,視線太差,是否先讓弟兄們休整片刻,待明日天一亮再下崖仔細搜尋?”
楚雲連沒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到崖邊,藉著天百邊最後一絲暮光看向那深不見底、被霧氣籠罩的深淵。崖壁陡峭,亂石嶙峋,晚風裹著溼冷的水汽撲面而來。他攥緊了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沉默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他心中已有決斷。








